我心怀感谢,与汪老板告别。出得门来,继续在苏州街头走动。不知不觉间,走到桃花庵中。桃花庵曾是唐寅故居。此时人来人往,变成一处公园。唐寅旧时所住亭阁倒是保存得十分完好,门面富丽堂皇,飞檐走壁,厅堂里陈列着唐寅的书法。正好遇到一个旅游团队,导游拿话筒介绍唐寅生活。说起唐寅风流情状种种,游客中有人就发出啧啧称羡之声。另一厅中摆放了一台电视,正在播放电影《唐伯虎点秋香》。我就站在那里看电影。呃,这个电影十分好玩,上面讲唐伯虎有八个老婆,加上他最喜欢的秋香,他就有九个老婆了。看到唐寅这番风流生活,我不免十分羡慕。想想同样是艺术家,唐寅有九个女人,我却连一个都没有,一把年纪了,还在苏州的街头走来走去,都不晓得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看完电影,发现院内有一块碑石,名为《桃花庵石》,上面刻了唐寅的一首《桃花庵歌》,一看那龙飞凤舞的书法,就晓得是唐寅的字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后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使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慕,无花无酒锄作田。
我十分喜欢这首诗,找出纸和笔把它誊抄下来。我一边誊抄一边赞叹。如此风流绝代的画家,写出的诗句如此悲伤寂寞,真是难得至极。我就想,连锦衣玉食的唐寅都是寂寞的,何况浪迹天涯的许多多。等到誊写完毕,我竟然发现眼睛里流出了激动的泪水。呃,我越是在江湖中行走,就越是难耐多情。
(当我说到流下泪水的情景,我看见刘小美的眼睛里也涌现出点点泪光。她看我的目光温柔美丽,简直让我心碎。本来我不想讲自己的这些穷困遭遇,因为我会觉得羞愧,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又忍不住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了。就像是我为了引出她美丽的眼泪才这样讲。老实说,她的泪水好看极了。就像是世上最美的珠玉做成的,晶莹温润,甜美芬芳,无论是谁,见了她的泪水,都会为之心碎。以前在洛镇有个历史老师,痴迷她的泪水,有一次吃了她的泪水。这件事让我十分生气。但有谁不想吃她的泪水呢?此时我就想捧住她的脸庞,把她眼睛里的那些泪水吃下去。呃,我差一点儿就忍不住了。)
我这么感慨的时候,有个须髯飘飘的老先生看着我。我没有跟他说话。我出了桃花庵,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在一处人来人往的街角,我在地上摆放好《河洛图》,一张写有占卜、预测字样的布,几只明代的铜板。然后我就戴好石头眼镜,坐在那里抽烟。老先生这时候也坐到我旁边。我就在心里惊奇,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人们从桃花庵里进去又出来,经过我面前的时候都不看我一眼。这让我有些无聊。我就对老先生说,你老人家是要我给你算一卦吗?老先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就说,那你跟着我干什么呢?老先生这时说话了。他说话的口音是北京的,我能听得清楚。他说,请恕老朽唐突,方才在桃花庵中闲逛,看到仁兄举止特别,与常人不同,因此有好奇之心。我一听他说我举止特别就心里高兴。我说我是洛镇的艺术家许多多。老先生说,能看得出来,仁兄是一位艺术家。但依老朽观察,仁兄神情中多有抑郁不平之气,似在感慨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呢。我说,老先生果然好眼力,我是感叹如今艺术多为名利二字,全然没有古人情趣了。老先生听了,摇头说,非也,非也。我就问他,此话怎讲?老先生说,艺术之道,自古以来多坎坷艰辛,举凡惊世之作,多为艺术家困顿呕心而创造,反言之,凡现世得名利者,其作品大多属应景应时之作,粗率浅陋而虚有其表,算不得是艺术了。适才见仁兄观唐寅展览有艳羡之意,老朽不免心中惊奇,便想与仁兄说上几句。其实唐寅风流,多为后人穿凿附会,实际状况则谬之千里。听了这番话,我立刻对老先生敬佩起来。心中说,难道老先生正是世间所说的江湖高人吗?再看老先生白须飘飘如雪眉宇间有闲云野鹤气度,想来就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老先生说,才子唐寅,世人都以为他风流,其实一生颠簸困顿。他少年倒是春风得意,二十九岁考得解元,名动乡里。谁料这诗酒风流也不过片刻工夫。三十岁参加礼闱考试,因其同乡有贿赂考官丑闻,引起朝廷震怒,他因此而受到牵连,被捕入狱,一世功名梦想,就此灰飞烟灭。出狱后心灰意冷,在苏州卖画为生,不久又连遭家室变故,其母亲、妹妹、妻子相继亡故,倏忽之际,人生苦恨繁霜鬓。几年后又因惧怕涉入宁王谋反事,于是装疯卖傻,作佯狂疯癫语混迹市井,形如乞丐。至于江南第一才子称号,并非世人赞誉,其实是他自封自嘲之语。晚景尤其凄凉无助,亡故之后,也只有祝允明等寥寥数位朋友吊唁,草草行了葬礼。世人所谓艺术家风流,大多都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若以仁兄占卜角度看,这正所谓命相也。人生苦短,世事苍茫,为名利而来往不休,不过是徒劳奔走罢了。
这一番话听得我心惊胆战。原来唐寅风流不过是世人的讹传。我此前居然不晓得,反而在那里艳羡不已。论起来唐寅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和他简直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既然如此,我岂不是要一直这么游**江湖?何时才能得到我要的日子呢?难道我就得一直这么穷困下去?再论起来我还是比不得唐寅,他虽然潦倒,也能卖得出自己的画;我就不一样了,我在江湖上浪迹这么久,至今也没有卖出几幅。呃,想到这里,我心里悲伤,不知不觉间又流下眼泪来。
老先生是世上的高手,他一眼就看出我心里所想的。他说,仁兄也不必过分感伤。要说解决之道还是有的。我就说,愿闻其详。老先生说,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生在世,要懂得舍得之道。艺术亦是如此,若要有画中风流,则现世须以清苦寂寞为伴;若要有红尘**,则不能得笔墨自由。此二者即鱼与熊掌之分别。古人又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仁兄若能真正悟得这话中的意味,也就没有诸多感叹了。实不相瞒,老朽盛年之时,也混迹书画江湖,也颇得几分虚名,但老朽有一日察觉,自己一生追逐名利,却始终不能求得心性自由。名利二字,反累人生,故此决然退出江湖。佛语云,空为色,色为空。以空观色,则色为用;以色观空,则空为至道也。名利不过色一种,因此名利为空。既视为空,就会得心性自如;心性既得自如,则反能得艺术之道。仁兄可曾看到:唐寅画技臻于化境之时,正在他心如止水,以万物为空,只听凭心性召唤呢?正所谓道法自然也。
听了这一番话,我陷入长久的沉默。一时间,我不晓得说些什么。心中想这难道是佛家所说的醍醐灌顶吗?老先生气定神闲,有如闲云野鹤,是见识过江湖纷纭的人间高手。他说的这些话,正是我多年游**,苦苦找寻而不得的人间大道。谁晓得无意之间,在苏州的桃花庵里得到了。我心里想,这难道就是我的命吗?我是该欢喜呢,还是该悲伤?
我就在心里反复思量,沉吟许久,百感交集。人们走过来走过去,还有人停下来和我说话。可是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看上去模糊遥远,就像是在空中飘飞的羽毛。
后来我说,老先生,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你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又该取哪一瓢好呢?
等我说出这句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发出回响。我的声音就像是大街上炎热、潮湿又清冷的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先生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他就像是没有出现过的一样。
后来我时时想起这位老先生,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是否真的遇见过这样一位老先生。我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怀疑他是否出现过。我虽然对你讲起这个老先生,但实际上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遇到他。
(听我说到此处,刘小美露出惊愕神色,接着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说,你是把《问道图》卖了吗?我说,嗯哪,我把《问道图》卖了。不晓得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心中突然抽搐了一下,一时间呼吸急促,汗如雨下。就像是在说出这句话后,才意识到我把这幅画卖掉了。然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时间,我怅然若失,心情灰暗。
刘小美说,那样好的一幅画,你就这么卖掉了,真是可惜。她接着说,以前她并不晓得这幅画的好处,只是觉得它好;后来在书画江湖上奔走,见到世间真真假假的字画,才明白这幅《问道图》的好处。她还设想有一日有了机缘,把这幅画好好修补一番,也算是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谁料到我竟然把它卖掉了呢。
刘小美说话之时,轻蹙蛾眉,流露出不胜惋惜的神态,让我又是羞愧,又是欣慰。她完全把我当成了她最亲近的人。这些年虽然没有见面,但我晓得,她一直等着我回来。她珍惜《问道图》就跟在乎我这个人一样。她没有明白地说出这个意思,但我晓得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在江湖上奔走那么久,受了那么多的苦,算不得什么。她轻启朱唇,宛转妩媚,说出这样的话,就足够抵消我所受的那些苦了。一时间,因为激动和喜悦,我的眼睛里差一点儿要涌出眼泪。
于是我笑了笑说,我晓得这画不能卖,也晓得你会觉得可惜,所以这幅画还在我手里。呃,应该说,我只是卖了一半,另一半没有卖。
刘小美说,你是说揭裱?
我说,嗯,揭裱了。
刘小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她顿时就显得愉快欢喜。她说,揭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那你快说说,你是怎样揭裱的?)
看看茶汤的颜色已淡,刘小美重新泡了一壶新茶。我就坐在藤椅里,喝着新沏的茶,清一清嗓子,舒舒服服地讲起以前的事情。
你晓得的,季老先生所说的两全之法,正是揭裱。《问道图》所用宣纸,是明代永丰年间江西西山制造的官纸,名为观音纸,工艺精致,托墨极佳适宜揭裱。之前季老先生已经做过鉴别。但是此画经历了数百年风风雨雨,破损严重,要说揭裱,非高手不能为也。因此季老先生说,他要尽平生所学,亲力亲为,若能恢复古画十分之七八的原貌,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劳了。呃,关于费用问题,季老是这样说的:揭裱人工全由他自己承担;画可揭为两层,完工之后,上层归我,下层归他。他另付五十万元给我,就当是我把下层卖给他的费用了。
老实说,听到季老先生说出五十万元的数目,我顿时心里激动,热血上涌,差一点儿就晕倒在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数目的钱。更没有料到这幅画能卖出这么多钱。本来我计划过,等我有了钱,就把这幅画修复填补,免得到我这一辈,先祖的遗物就这样损坏破碎。谁料到竟有这等好事。季老先生许诺,揭裱之后,留给我上面一层,他只留下面一层;你晓得的,这上面一层是最好的,几乎可以完全留住原画的精气神,这就等于我既留得先祖的遗物,又可得到五十万元钱,正好解决我行走江湖的困顿。季老先生真是一个好人。你看,世上还是好人多,每次我行走江湖,遇到艰难之事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好人来帮我。
刘小美这时打断了我的讲述。她说,季老先生说留给你上面一层,可是万一他给你的是下面一层呢?你不能光听他的许诺的,据我所知,像这种用了上好观音纸的古画,若是有高超的揭裱技艺,一幅画揭出三四层来也有可能。万一他留给你的是第三、第四层呢?
(刘小美说话的神情十分严肃,我晓得她是为我担心。毕竟在书画江湖上,险恶事情很多。她担心的模样好看极了。我在想,世上也有许多好人,但是能这么关心我的女人,就只剩下刘小美一个。)
呃,你的担心是对的,我自己也晓得。因此我就对季老先生说,揭裱是中国书画中的顶尖技艺,以前只闻其事而未见其踪,这一次正好有机会一睹大师丰采,不知方便否?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北京,就住在季老先生登记好的宾馆。这个宾馆十分高级,连吃饭都有人管。听了我说的话,季老先生呵呵一笑,一点儿都没有迟疑,他说不方便一词从何说起?你尽管来看就是。听他如此慷慨,我的疑虑顿时就消了一大半,此前我曾反复观察季老先生神态相貌,天庭饱满,宅心仁厚,断定他是一个重诺轻利的高人。一个人要有不测心机,从相貌上也能看得出来。我在江湖上行走十年,这项本事还是有的。你说对不对?
你看。我其实也是爱钱的。我笑傲江湖,淡泊钱财,只想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我视金钱如粪土。那是因为我一直没有钱。有了钱才晓得我是喜欢钱的。因此我就十分佩服像许百川这样子的人,你看,人家是有钱的,可他就不炫耀他的钱,人家才是真正的淡泊钱财。想到这里,我心中就十分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