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还想着另一个问题。我行走江湖十载有余,背着先祖留给我的一幅古画,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有片刻间隙离开它,为的是寻找我艺术的梦想。它和我的梦想一样重要。但是当我有一天得到一大笔钱的时节,它却离开我的身边,到了季老先生的作坊那里去了。这就好比我流浪江湖就是为了这笔钱。就好比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卖掉这幅画。就好比我先祖的遗物就值这么多钱。就好比我的梦想就值这么多钱。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和我想的完全不同。虽然有季老先生的承诺,《问道图》会在揭裱之后再次回到我的手中。可是万一回不来了呢?万一回来的《问道图》不是最好的那一层呢?我拿了季老先生的这笔钱,就觉得我把画卖掉了,《问道图》再也回不到我的手里了。
我就心中恐慌,越来越严重。我要去季老先生的作坊里看着。我就抖擞精神,从宾馆里出来,往季老先生的作坊走。我住的宾馆距离季老先生的作坊不远,穿过两个街道的十字就到了。大街上全是人和车子。我走进去,感觉就像是潮水里的一只泥鳅。潮水汹涌,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北京是一个大城市,大城市都是这个样子。你一走进去就有被淹没的感觉。但是不晓得什么原因,这一次尤其让我难过。起初我看见数不清的人和车子在路面上涌动,后来它们就开始旋转起来,再后来它们飞起来了,就像是这些人和车子突然长出了翅膀那样。它们五色斑斓,在天上混乱地飞。然后我觉得自己也飞了起来。
(刘小美没有说话。我看见她眼睛里的一颗泪水。就像是世上最美的一颗珍珠那样闪闪发亮。我就要忍不住去吃那一颗泪水。那一颗泪水蓄积了天地精华,香甜无比,让我的心顿时就破碎了。我也不由得热泪盈眶。我就清一清嗓子,继续讲我的故事。)
我在医院里待了三天。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气球,在空气里不停地飞。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我感觉好多了。医生又来和我说话。他说我得了什么样的病,那些病的名字一串一串的。他说话的语气吓人,就好像我要是不听他的话,立刻就会死去。他又问我有没有钱,因为他说进一步的治疗需要很多钱。当时我躺在**,看着他。他有时候也像是一只气球,在空气里飘过来又飘过去。他的话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在窗户玻璃上。那时候我能够说出话来了,但是我没有说。我故意不说出来。他在胡说,还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他就是想让我多花钱。我有钱,钱就在我上衣的口袋里,但是我不想说。我晓得,就算我说有钱,他也未必会相信。因为他补充说,可以去跟送你到医院的人商量钱的事。送我到医院的人是季老先生那边的人,季老先生还派人送来了花和牛奶。因此我就没有说话。到了夜里,我穿好自己的衣服,假装去厕所,就从病房里出来,趁着护士打瞌睡,出了医院,来到街上。
北京真是一座大城市,就算是到了深夜,也到处都是灯火闪烁。人们走来走去,汽车挤满了每一条道路。它们带来了一股浓密又古怪的气味,就像是一股浑浊的河流,顿时就把我淹没了。我又喘不过气来。我就扶着一棵树站了一会儿。我十分肯定要去的宾馆离这里不远,但我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于是我坐上一辆出租车。开车的是一个胖子,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从脑袋前方的镜子里看我。我还是觉得晕,就没有和他说话。他在街道上开了很久,直到我看见了宾馆。车费是二百一十元,他说就收个整数二百元,因为他说一看我是外地人,他要学雷锋做好事。我给他钱,下了车。等到我一回头,就看见对面街道上医院的大门,看见我之前扶过的那棵树。医院离宾馆也就隔了一条街道。
我就留在宾馆里,一直有七天。好多次我都想着去季老先生的作坊里,看他揭裱《问道图》。可是每一次我要起身的时候就觉得恍惚。我就跟一只气球那样升起来,房子里的床铺、被子、茶几和椅子也都开始不停地旋转。我就只好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它们停下来。
你晓得我梦见什么了吗?
我梦见了我的先祖,从前的洛镇,还有那幅《问道图》。从前它们只是在传说中活着,在我父亲的讲述中出现,那时候它们就全部来到我的梦境中了。我看见先祖骑着高头大马在洛镇的原野上飞驰。那马有着火红色的鬃毛,马蹄扬起的尘土眯住了我的眼睛。我又看见大洪水漫过洛镇,洪水里漂浮着数不清的马匹、羊、驴和鸡,有一个红衣的女人在波浪里起舞,带来一种浓烈的让人心动的气味。我的先祖跃入水中,像一条黄褐色的大鱼;他挥舞双臂,孔武有力,从水中捞起了马、羊、驴和鸡,接着他把水中的女人高高举起,踩着波浪,就跟在平地上走路那样稳稳当当,来到了地面上。红衣的女人跟一条蛇一样紧紧缠住我的先祖,摆出十分放浪的姿势,就像是她从上游飘**而来,正为了寻找我的先祖。她鲜艳的光芒让洛镇的人眼神迷离,她身上的气味让人们心慌意乱。紧接着洛镇的人们惊奇地看见,洪水正在迅速地退去,那些树木、房子、庄稼和牲口重新回来了。人们这才晓得,这场大洪水其实就是送红衣的女人给我的先祖。洪水就是她的船,她的翅膀。
然后是另一场洪水。这一场洪水更大,更凶猛。洛镇被全部淹没了。只见一片汪洋,洛镇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人们爬上山顶,在那里哭喊,叹息。这时候我的曾祖父出现在大水中,他跟一只巨大的青蛙一样跳来跳去,人们问他在找什么。他大声说,他在找一幅画。洛镇的人们看见他站在一棵大树的树顶上,四处张望,寻找被大水冲走的那幅画。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洛镇的人大吃一惊的姿势。他站在树顶纵身而起,竟然像一只鸟那样飞到了空中。他在空中飞行了有一百步那么远,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另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他从这一棵上飞起来,又落到更远的一棵树上。他就这样不断地飞,一连飞过十棵树,最后在第十一棵大树的冠盖上,他终于找到了那幅画。说来真是十分神奇:那幅《问道图》好好地躺在树叶上面,竟然连一点儿水都没有沾上去。它也像是在大水到来的时候,腾空起来,飞到这一棵大树上的。
然后我看见我也在飞。我站在洛镇的城镇上,准备飞到城墙外面的一棵槐树上面,洛镇的人们聚集在城墙下面,等待我飞向空中的时刻。我本来是叫张三元举着《问道图》,但在我快要起飞的时刻,我发现飞起来的尘土挡住了视线,我看不见张三元,也看不到《问道图》。这时候我父亲出现了,他刚从另一个村庄赶回来。他反对我要成为艺术家的理想,但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给我讲述的祖先传奇是真实的,临时决定支持我的行动。因为他说过,我的先祖曾经在大树之间飞翔。因此他就从张三元手中接过《问道图》,高高举起来,站在人群之外的一个土台上面。这样我就完全可以看得到《问道图》了。画里的书生正在挥舞衣袖,那些山川草木就像蝴蝶一样,正在画里飞翔。于是我就纵身而起,飞到了空中,我觉得自己十分轻盈,正像画中的书生道士。顷刻之间,我就稳稳地落到了槐树上面。洛镇的人们惊呆了,他们张开的嘴巴很久都没有合拢。他们原以为我在吹牛,没料到我真的会飞,我十分轻盈地从城墙上飞到了一棵槐树上面。从那时候起,洛镇的人再也没有怀疑过我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所有人看到我都露出了羡慕和尊敬的表情。
呃,我在北京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我在宾馆住了七天,加上在医院里的三天,一共是十天,都是这样的。从早到晚,从夜里到天亮,都是这样连绵不绝、难以计数的梦。我一辈子也不曾做过如此多的梦。一直到了第十一天。季老先生到宾馆里来,他怀抱一个函匣,十分精美,布面包裹;打开之后,又是一层黄色丝绢,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幅卷轴。你晓得的,卷轴里正是那幅《问道图》。
接着,季老先生就把卷轴徐徐展开来了。
只见一道强烈的光芒。那光芒暖和、迷人,有一股甜蜜又让我沉醉的气味,它还发出巨大的响声,轰然一声,就像电源的开关打开一般,整个房间顿时就闪亮起来。房间里的所有物品突然变得温润如玉,发出柔美的光亮。那道光亮让我眩晕起来,只听见身体里发出霍然一响,从头到脚被一股强烈的暖流包裹。它所到之处,把所有的污浊、尘土,还有我的躁动、慌乱都带走了。后来我反复回想当时的情景,那种奇妙的感觉要用言语表达,真是十分困难,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接近当时感觉的比方:那时候的光亮和光亮带来的气味、色彩和声音,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墨团落到一张宣纸上,用的是最好的笔,蘸上去的是最好的墨汁。笔锋饱满,汁液如玉,落到纸上,哗然一声,四面洇开。那纸也是最好的宣纸。然后世界就被这一颗巨大的墨团所淹没了。
真是十分美妙惊奇的时刻:一瞬间的工夫,我突然就从梦里醒过来,我神清气爽,眉清目秀,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时候我才晓得,我持续不断的梦境正是因为这幅画。先祖是以梦的方式告诫我,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应该和《问道图》在一起。没有《问道图》,我就会得病。
(刘小美听到《问道图》回来之时,也不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她面如桃花,美目盼兮。你看,她一直在为我担忧,她的担忧比我的还要多。一时间,我心里觉得,就算我受的苦比现在多,也是值得的。
刘小美说,我想看一看你拿回来的画。
我说,呃,当然要看。你看,我忙着说话喝茶,看画的事情倒让我忘掉了,画一定要看,我回来就是让你看这幅画的。
说着话,我就把我的包打开,取出织锦的函盒,放到店里的柜台上,接着我把函盒打开,取出丝绢包裹的卷轴,我把卷轴外面的黄色丝绢一层一层剥开来,露出卷轴。然后我就把卷轴徐徐展开来了。
但是,正在这时,店里进来两个人。他们看上去不怀好意。他们中的一个对刘小美说,某某人让他们来,请她去喝茶。刘小美听了,哦了一声。她说,她在电话里已经答复过了,她晚上有事。刘小美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还请那两个人坐下来。那两个人不坐,他们站在那里。其中一个还观察我,眼神里有一股明显的敌意。他盯着我有五分钟,然后他问我是什么人。请你出去一下,他说,我们和刘老板有事要说。
他这种凶巴巴的眼光让我十分不愉快。他还问我是什么人,那神情就跟我遇到过的城管一样。我就冷冷地看他一眼,没有理会。我心里说,你管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出去?我就不出去。
刘小美这时对他们说,他是我老家的亲戚,你们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那两人就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我没有理他们,坐到那把藤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个人喝了起来。我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我倒是想听听他们要说出什么样的事来。
那两个人就和刘小美说起话来。他们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我一边喝茶,一边仔仔细细地听他们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就晓得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情。原来是一幅画不见了。他们说,只要刘小美跟他们去见某个人,画的事情就没有那么麻烦,她当面说清楚就可以。如果她不跟他们走,这件事情就麻烦了。刘小美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她没有说话。她的神色看上去十分平静,她的脸庞就像皎洁的月亮。但是她坚决地说,她不去。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但是我不会跟你们去,我累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他们中间的另一个,长得细皮嫩肉的,像一个知识分子,这时对刘小美说,既然你是这样的态度,那就对不住了:你得赔那幅画,你把钱给我们,我们马上走人。刘小美说,那幅画是假的,值不了多少钱。那人说,你说假的就是假的?就算是假画,你也得按真画来赔。刘小美略一沉吟,说,可以,请你们转告他,明天我就把钱还给他。那人冷笑说,你今天就得给我们,我们得带回去,不然我们也没法交差。刘小美说,我做事从来不说假话,他也知道,我说明天就肯定是明天,请你们放心。那人说,刘老板,你做事怎么样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替人办事,老板这么说,我们就得这么做,要么是你,要么是钱,今天我们得带一样回去。
刘小美顿时脸色通红。这句话刺痛了她。这羞耻让她难以忍受。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她珠玉一样的泪水让我的心口疼痛起来。)
因此我再也坐不安稳了。我不晓得他们说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但是一看他们的嘴脸就会晓得,他们一定是在讹诈刘小美。你看他们无耻的样子,说出的话比屎还臭。我要是还那么悠闲地坐着喝茶,那我就不是刘小美的亲人,也不是艺术家许多多。他们羞辱刘小美,就是在羞辱许多多。他们给我带来的羞辱甚至比刘小美还要多。于是我站起来。我指着那个目光凶恶的人说,士可杀不可辱,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说的是人话吗?
那人停住了笑,看着我。他说,我说不说人话关你屁事。你这个傻×。
我说,你才是傻×。
这时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洛镇的艺术家许多多。
他做出沉吟的样子,似乎在想他是不是听说过洛镇的艺术家许多多。过了三秒钟他说,没听说过,什么洛镇的狗屁艺术家,你什么也不是,你连一棵葱都算不上。哈哈。另一个人这时说,你他妈竟然骂我。你这个傻×。
我说,你才是傻×。
他突然伸出拳头,打在我的脑袋上。我往后退了几步,倒在地上。茶几上的茶具摔到了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我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好几分钟后才缓过神来。
我听见刘小美发出尖叫,她大声呵斥那两个人,接着她到我身边,想把我扶起来。我听见那两个人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他们的笑声又无耻,又难听。只听见他们一边笑一边说,这个傻×,哈哈。
刘小美还没来得及扶,我自己就从地上站起来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我拾起一把椅子,就像是一只愤怒的老虎那样冲了上去。我把椅子砸到了他们中间一个人的头上,椅子发出破碎的声音。
呃,我要讲的故事就这么多。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是许多多,来自洛镇的艺术家许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