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说村头村尾的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户还没找到人。
尽欢站在村道当中,看着可欣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树后头,又转头看了看还在跟翠花核对名单的赵婶。
年初一的太阳照在几个忙碌的女人身上,她们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睛里都是亮堂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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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落山,村委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八张方桌在院子中央摆成两排,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生怕被风吹跑了。
每张桌子中间搁着一盘瓜子花生和几碟腌萝卜条,早到的人已经嗑上了,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院子西角临时搭了个土灶,架着两口借来的大铁锅——一口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另一口正在炸肉丸子,油花噼里啪啦地溅。
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条桌当临时厨房,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婶子正围着切菜的切菜、摆盘的摆盘。
院子东头的老槐树上挂了两盏马灯,树梢上还拴了一串不知道谁家贡献出来的红灯笼,灯泡瓦数不大,但胜在数量多,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天色还没彻底暗透,村里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孙瘸子,拄着拐杖占了个离灶台最近的位置,说是要监督大厨放盐。
然后是陈木匠搬着自家新打的条凳过来,身后跟了一串帮忙搬桌椅的邻居。
老刘扛着半扇猪肉进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那猪是今早现杀的,肉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被老刘往案板上一摔,响声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蒋奶奶被二妞扶着走进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进门就被几个婶子围住了,拉着手问寒问暖,把她让到最避风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张红娟和穗香带着玉儿也到了,洛明明跟在她们后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一出现,几个眼尖的婶子就开始交头接耳:“这就是尽欢家那个省城来的干妈?长得真俊!”“听说可有钱了,还特疼咱们小尽欢!”“那可不,你看她穿的,一看就是城里的派头……”
尽欢正抱着碗筷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抱着酒坛子的可欣,桌上已经堆满了菜——酸菜炖白肉、红烧肘子、炸肉丸子、腊味合蒸、蒜苗炒腊肉、白菜炖粉条、红烧鱼段、几碟腌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每张桌子上的菜式都一样,不分主次,大家随便坐。村里人也不讲究什么座次,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小孩一桌,也有混着坐的全家老小挤在一起。
几个老爷子围在灶边就着炸丸子的油锅讨论今年公社分地的政策,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树上的灯笼都震下来。
女人们则凑在另一头边剥花生边聊天,话题从谁家媳妇怀上了到供销社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小孩子们则是抓着刚出锅的花生米互相追逐打闹。
开席的时候,老刘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对着一院子的人嘿嘿一笑说了一大堆长篇大论,最后招呼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尽欢坐在主桌,左手边是干妈洛明明,右手边是亲妈张红娟,对面坐着翠花婶和赵婶,可欣和二妞坐在隔壁桌跟几个年轻的媳妇姑娘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尽欢这边瞟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玉儿和沁沁则是跟一群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和花生糖,跑累了就各自扑到自己妈妈怀里撒一下娇。
席间不知是谁起的哄,非要让陈木匠唱几首山歌助兴。
陈木匠也不含糊,几杯酒下肚以后喉咙就痒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扯着嗓子开始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呀——”
歌声跑得调都找不着了,但他唱得意气风发声音洪亮,把整个院子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跑调归跑调,气势这块倒是拿捏得死死的。
旁边老刘笑到趴在桌子上,老刘的媳妇则是抄起一把花生壳往他身上扔让他别嚎了。
陈木匠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扯着嗓子往下唱,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道谁家的大黄狗跟着汪汪汪地和了几声,整个院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最矜持的几个老太太都笑得直拄拐杖。
热闹过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今年的收成,老刘说起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虽然夏天旱了一阵,但秋天雨水足,稻子灌浆灌得饱满,一亩地打了快一千来斤。
张婶夹了一筷子肉说他们家的鸡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好几只,这年头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她还得每天上山找草药熬汤喂鸡,现在母鸡下蛋的金贵程度都快赶上坐月子了。
大伙听了也纷纷感慨起来。
有人抽了一口旱烟忽然插嘴说其实最让人发愁的还是村里那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拉个庄稼出去卖都费劲,这条路要是能修成石子路他们村的大米就不愁卖不出去了,但修路要钱,村里哪有钱。
尽欢听到这话,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修路的事他有想法,但眼下还不是提的时候。
他看着桌上被大家夹得七零八落的菜盘子,寻思着等医院的事走上正轨,下一步就要搞基建。
这些地里的收成、村里的路,都是能从根本上改善大家生活的东西,比发几张钞票管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