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不知道谁又提了一嘴去年隔壁村有人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彩礼要了八百八十八,外加一辆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吓得说这事的人直咂嘴感慨现在结个婚要的彩礼比买三头牛还贵,还说他儿子要是过两年结婚,他光靠种地怕是一辈子也攒不够。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哀声一片,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他们这些种地的上哪去弄这么多钱,总不能去抢银行。
隔壁桌凑过来一个脸喝得通红的汉子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的时候没去当兵,听说现在退伍军人转业回地方以后,分配工作能直接进厂,那可是铁饭碗。
老刘把烟按了附和说现在进厂确实比种地强,城里头都开始发奖金了,叫什么绩效工资,干得多拿得多,不像他们种地的只能看天吃饭。
有个人喝了几碗酒以后胆子大了,开始吐槽起去年公社的某些安排。
他愤愤不平地说别的村都搞起了自主承包,就他们村没动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桌上几个男人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不敢搞是怕政策不稳,有人说有人压着是因为胆小不想担责任,也有人说现在沿海都搞起来了,迟早得跟上,不然永远受穷。
这个话题太敏感,很快就被人压下去了。
八卦的话题倒是不会敏感,但是依旧劲爆。有个嘴碎的婆娘听到大家说某位的丑事,于是连忙拉过翠花让她小心,还说这话她不爱听也得说。
翠花轻轻说了一句建国的事她管不着,那婆娘还在旁露出一种轻蔑的表情,把声音压低了几度,翠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闲话,但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没有为村长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一块排骨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抬头对那个报信的婆娘说谢谢她告诉自己这些。
赵婶见状赶紧岔开八卦话题,省得翠花一个新年不痛快。
她招呼着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开始谈论起护肤秘方,好几个妇女都凑上去问她这段日子是怎么保养的,看上去面色红润的,白了不止一丁点,大过年的可不要藏私。
赵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哪有什么秘方,要说有的话那也是——“多喝水,早睡觉,少操心。”这个回答显然没能糊弄过去,几个妇女非要她说出点什么干货,于是赵婶顺水推舟地把自己酿的芦荟胶从家里拿出去卖,把那些妇女忽悠得兴致勃勃。
尽欢坐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心想赵婶的经商头脑还真不是盖的。
夜幕彻底降临,有人开始在空地上放起简单的烟花来。
只见一个小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放花喽——”大伙把桌凳往边上挪出一个大空场来,烧完了的火药筒落在地上,一股硫磺味弥漫开来,老少爷们都哄笑起来,笑骂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叫喧着。
小孩子们满院子蹦蹦跳跳的兴奋劲还没过,被妈妈们拽着耳朵拎回家,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
男人们把残羹冷炙收进篮子里,互相道了最后几句“明儿个来我家喝酒”之类的客套话,三三两两地散了。
翠花和赵婶留下来指挥几个勤快媳妇打扫碗筷,二妞也在帮忙扫地。尽欢把借来的桌椅板凳扛回陈木匠家,来回跑了好几趟。
洛明明陪着蒋奶奶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遍“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心善”。
等到院子终于收拾干净,马灯也灭了,村里最后一盏灯火也悄然熄灭。
朝阳村在鞭炮声中迎来高潮,而大年初一则在最平凡也最真挚的人间烟火里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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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年初二,家里人收拾收拾东西就放到了车尾箱,因为今天决定要去刘秀月家里串门。
干妈开一台车带着玉儿和妈妈还有尽欢,小姨开一台车,带着小妈和可欣。
本来姐姐可欣是跟着妈妈的,结果妹妹玉儿非要跟哥哥呆在一块所以只能换了座位。
尽欢靠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身旁的玉儿正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妈妈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尽欢正把一块花生糖掰成两半分给玉儿,嘴里还在嚼着自己的那半块,听见妈妈问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岳母?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咱家嘛,说是听信了妈妈你的言辞,她来考察考察我,结果我为了应付考察,可没少花精力。”他把“精力”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黏,意有所指,还朝妈妈眨了眨眼。
张红娟的脸腾地红了,从副驾驶伸过手来在他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轻得像拍蚊子,眼神里却全是嗔怪——这小混蛋,车里还有你妹妹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回拽:“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秀月阿姨家的安安?你那个小媳妇。”
尽欢把嘴里的花生糖咽下去,一脸茫然。
妈妈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早忘干净了,叹了口气,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开始帮他回忆:“你小时候穿开裆裤那会儿,我带你去秀月家串门,安安拉着你的手死活不肯松,吃饭要坐你旁边,睡觉要跟你盖一床被子。有一回你去院子里尿尿,她就蹲在旁边等着你,还拿袖子给你擦手。你秀月阿姨开玩笑说,安安这么稀罕你,这就忘啦?”
尽欢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
安安。
刘安安。
刘秀月的二女儿,他的娃娃亲小媳妇。
他调动起这一世的记忆,慢慢往深处翻找。
这一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不是想不起来,而是需要翻一翻——毕竟他是带着上一世的完整灵魂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在降生的瞬间,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被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暂时封存了,只保留下最基本的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