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怡忽然跑到尽欢身边,仰着脸小声问他:“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特别好?”她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补充道,“其实我觉得,你这么厉害,配得上我二姐的人,你也可以排第二哒。”
尽欢低头看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笑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那是早上出门前玉儿硬塞给他的——放在佳怡手心里,声音轻轻的:“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谢谢小评委。”
佳怡得了糖,高兴得不得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忽然又补了一句:“但是你要是有尽欢哥哥那么会照顾人,说不定可以并列第一!”
安安在后面把妹妹拽回来,低声说你再胡说我就把糖拿回来,佳怡赶紧捂着嘴往前跑了好几步。
但在她转身之前,尽欢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弯着,弯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巷子的尽头拐个弯就是村南,刘秀月家的院门已经遥遥在望,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隐约能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是刘秀月,正在数落美香菜切得太粗;另一个笑骂的是张红娟,手里好像还拿着锅铲。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院子里几个女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张红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一手一个握住两个女孩的手,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哎哟,这不是安安和佳怡嘛——还记不记得阿姨是谁呀?”
佳怡仰着脸眨巴了两下眼睛,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红娟阿姨好!新年快乐!阿姨你越来越漂亮了!”张红娟被她这张小甜嘴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佳怡头顶上揉了一把。
安安被握住手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懵状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不是盯着张红娟,是盯着那个正若无其事地跨进院门槛的少年。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又细又软,微微发颤,跟在巷子里完全是两个人:“阿……阿姨好,新年快乐。”张红娟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手,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尽欢,若有所思。
这时可欣和美香从堂屋门口走过来,美香接过安安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白糖袋子随手递了出去,可欣则走到尽欢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在他袖子上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操心:“你可算回来了,没迷路吧?”
尽欢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佳怡已经像只小麻雀一样蹦到他身边,仰着脸朝满院子的大人宣布:“大哥哥可厉害了!刚才巷子里有坏蛋欺负我们,大哥哥拿石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一脚就把那个带头的踹进池塘里去了!他还会用手指弹石子,啪啪啪的,跟小人书里的大侠似的!”小丫头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把尽欢刚才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刘秀月听到一半脸就黑了,听到马军拿鞭炮扔两个女儿的时候已经开始撸袖子,听到尽欢把他踹进池塘才松开拳头,咬着牙骂骂咧咧:“那个马军——又是那个马军!上回在村口堵美香我就该直接叫派出所的来抓人!这回倒好,欺负到我两个小女儿头上来了!他还是人不是?大年初二的堵女孩还扔鞭炮?他爹怎么教的!我这就去找他爹理论理论——不对,我直接去镇上找派出所——”
惠敏和穗香赶紧一边一个架住她,惠敏低声说着大过年的别闹大了对孩子不好,穗香也跟着劝马军那小子都掉池塘里了也算遭了报应。
刘秀月深呼吸了两下,把撸到胳膊肘的袖子又捋回去,拍了拍自己胸口顺了顺气,脸色缓下来之后转过头看着尽欢,忽然又笑了。
“还好我姑爷能干!”她大步走到尽欢面前,伸手捧住尽欢的脸就开始揉“尽欢真是好样的!这叫什么——英雄救美!从小我就看你是个有出息的,果不其然!为母决定了——今天中午给你加菜,请你吃鲍鱼!”
满院子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安安愣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脸上那层还没褪干净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再从耳根烧到发梢,整张脸红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她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他的回忆,那些关于“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的话——她一字一句地全说给本人听了。
她还说他“不如尽欢哥好看”。
她还说“但尽欢哥的好看是田埂上野草那样的”。
她还说——她到底还说了多少?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门框上的小石像,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那个正站在刘秀月身边笑着回应“月姨太客气了”的少年。
冬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眉梢那份干净利落的少年气照得纤毫毕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但也让她此刻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尽欢正好也转过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清朗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安安,好久不见。”
佳怡仰着脸看看她姐,又看看尽欢,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尽欢大声喊起来:“你你你——你刚才说你叫啥来着——不对你刚才根本没说你叫啥!你就是李尽欢!你就是那个娃娃亲!我就是说你怎么那么厉害——”
她一把拽住安安的袖子使劲晃,“姐!姐!他就是你枕头底下那个——唔唔唔!”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吞吞的二姐,整张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这一刻,刘安安得到了这一辈子最急切的新年愿望,那就是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