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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垄沟(第3页)

我们这些南方知青,还从未见过菜窖呢!

有个杭州姑娘嘀咕说:“我才不相信一棵白菜能在地底下藏半年?早就变成霉干菜啦!”

到了初冬,地面上的“秋菜”眼看着一点点少下去,一棵棵一个个都“潜入”了地下;下第一场雪之前,菜窖顶部的一根根檩子上,被一层层厚厚的柳条子和秫秸覆盖。秫秸上落了一层薄雪,整个菜窖看上去就像一座长方形的半地下雪宫殿——直到“秋菜”全部入窖,我们才被允许下到菜窖里去。

菜窖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囫囵个都被封严实了。下菜窖是从顶部的“天窗”上往下走,“天窗”上有个木框,木框下面连接着一个木头扶梯,刚能钻进一个人去。扶梯摇摇晃晃,大约有十几个阶梯。往下走着,脑袋刚一没入菜窖,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四周传来蔬菜的气息……

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就见有一盏马灯挂在木桩上,微弱的光亮下,能看清菜窖两边的墙根儿上,码放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大白菜,中间的过道上,也是两排半人多高的大白菜。白菜青帮绿叶,一棵棵精神抖擞,摆放得规规矩矩,就像是一座地下图书馆或是藏书室,一排排书架放得满满登登,只留出一条条窄窄的过道,用以通行。

地面是沙子铺就的,干燥清爽;墙是从泥土中被“挖”成的,壁上留着铁锹的道道印痕。

我兴奋地在菜窖里走了个来回儿,仔细地“视察”了一番,发现在菜窖的两头,一边堆着土豆,另一边却是一大堆沙子,有人说那沙子里埋着萝卜,萝卜必须埋在潮湿的沙堆里,才不会因水分蒸发而变“糠”。

菜窖里好暖和,得把笨重的大衣脱去才能干活儿;菜窖里好安静,听不见地面上呼啸的风声;菜窖的空气有一点闷,但在长长的菜窖顶上,每隔10米左右,就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天窗”,即出气孔,做通风之用。下雪的日子,把那小孔用秫秸盖上,雪便不会落入菜窖里;等天晴了再打开,阳光会从“天窗”里直射菜窖的底部,就像是一个山洞,从顶上透来一束微弱的光线……

每天早上,菜园队的姑娘们排着队走到离分场二里地外的大菜窖,然后排着队,心甘情愿地跳进那个“陷阱”,一个一个地从地面上消失;到了傍晚,再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下冒出来,然后排着队走回宿舍。我们一整天呆在昏暗的菜窖里,顺着“书架”的次序,一棵一棵地挨排整理那些大白菜。我们必须把大白菜表层的烂帮黄叶揪下来,使大白菜能继续保持健康的体表,然后,为它们翻身翻个,让它们透透气,换个姿势,再重新码放,把它们一棵棵“架”成不会倒的白菜垛,就又可以保存一段时间了。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厌其烦、没完没了地“捣腾”白菜。

冬天的北大荒和夏天恰恰相反,天亮晚,天黑早。到了三九隆冬,我们每天早上9点钟出工时,天才蒙蒙亮;到下午3点钟下工,拱出菜窖,一看天边的月芽儿都挂在那里了。白天在黑暗的地下度过,早晚也是黑暗——整个冬天,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田鼠,钻在地下的洞里,默默地为食物操劳。

但是,比起大田连队的冬季脱谷和刨粪,菜窖的活儿是最轻巧的了。到了翻捡土豆和萝卜的时候,大伙儿围坐在土豆堆和沙堆上,七嘴八舌地讲故事,倒是很开心。都说要讲鬼故事,鹤岗的鬼故事和杭州的鬼故事比赛,谁的鬼故事吓人。讲到一半,菜窖的过道里悄悄地掠过一个人影,大伙儿吓得尖叫,却是指导我们干活的“二劳改”;到了休息的时候,鹤岗姑娘总是拿出一把藏在角落里的镰刀,开始削萝卜吃。然后,给我们一个人分一小块,吃得胃里直泛酸水;有时,她们还会挑出一棵新鲜白菜,把整棵白菜剖开,专门吃里头的白菜心。把那水灵灵、脆生生的白菜帮子放进嘴里,嚼得喀嚓喀嚓响,嘴唇上沾满了生白菜的汁液。

“吃不?可好吃了,甜着呢,当水喝呗……”她们热心地把白菜叶子递过来。

南方知青把脸转过去,还冷冷扔下一句:“你当我是兔子啊?”

我也没敢吃那生的白菜心,但我喜欢这满满一菜窖的新鲜蔬菜。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中,惟有在这里,还能看见绿色,看见新鲜的“植物”。这里是平和而安宁的,如置身世外,令人心明耳静。我们用自己的双手,不断地去腐除朽,在严酷的冬天里,珍藏着秋的果实。

然而,菜窖里毕竟阴冷潮湿,白菜也是冰凉的,呆的时间长了,活动量又少,身子就会渐渐地发冷,手脚僵硬。等到收工出了菜窖,身上本来没有热气,再加上一路风凛雪寒,到了宿舍,常常是10个手指都伸不直了。

那年冬天,由于刚到北大荒,缺少防寒的常识,再加上在潮湿的菜窖里干活,我的双手手背二度冻伤,伤口感染,经久不愈,整个冬天手背上都被缠着敷料和绷带,连厚厚的棉手套都戴不进去。直到现在,我的手背和小指的连接处,还留着两个铜钱大的伤疤,那是北大荒冬天菜窖里的纪念。

但我仍然喜欢菜窖。离开北大荒5年后,我曾在一个早春时节,重回农场去“探亲”。3月的北方城市,家家户户储存的大白菜,已经像脱水的干菜一般;但到了农场,家家的餐桌上,用生白菜丝、胡萝卜丝、粉条、豆芽、蒜泥拌的凉菜,新鲜爽口,一咬喀喀响;那白菜一入口,饱满的汁水就迸溅出来,脆得就像刚刚从地里收起来的一模一样。

当然,那是从菜窖里现取的,随取随用。菜窖是个天然优质的冷藏箱。

入4月开了春,新鲜的小菠菜和韭菜都下来了,菜窖里的白菜土豆也终于吃得差不离了,菜窖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菜窖顶上的条子和秫秸被统统扒开,露出那支撑了一冬的横梁,一根根瘦骨嶙峋,像一具尸体上残留的肋骨,看起来很凄凉。每年春天都必须扒菜窖,扒菜窖是为了晾菜窖,让阳光把地下一冬的霉气潮气都赶跑,晾干晾透,明年冬天盖上个顶,就又成了新的菜窖。

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各个分场都盖了砖砌的大菜窖,永久性的,有瓦顶和通风设备,敞亮恒温,门口有水泥的斜坡,装菜和拉菜的汽车,可以直接开进去。大菜窖能储存比原先多几倍的蔬菜,使知青和职工们从此一冬吃菜不愁。可惜的是,大菜窖盖成后不久,知青们就陆续返城了,也不知道那个大菜窖,后来派上了什么用场?

水泡子

前面曾经提到过的水库,北大荒的人管它叫“水泡子”。

“水泡子”围了堤,修了闸,就成了水库。其实,还是个“水泡子”。

怎么是“水泡子”呢?它明明是一个湖,一个美丽的小湖。

水不深,浪不大,湖面是灰绿色的,岸边有茂密的柳条子和灌木。风和日丽的日子,湖上漂着朵朵白云的倒影,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既然有湖,湖边就一定有野鸭蛋,也许还有天鹅?

去北大荒之前,读过许多关于北大荒的小说。满脑子都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神奇传说。到了鹤立河农场没几天,就到处向人打听哪里能捡到野鸭蛋?人说8里地外的八分场那边,“水泡子”一个接着一个……

心里激动万分,渴望的目标终于出现。于是刚到了第一个休息日,就迫不及待地邀了同伴儿,直奔“水泡子”而去。

天边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像一座黑色的高墙,人说那就是水库的方向。

在那条黄沙路上走了许久,太阳顶头,快把人都晒蔫了。高墙越来越近,黑影渐渐发绿,却原来是一大片密密的松树林。从树林子里吹来的风是凉的,阳光下的风是热的,一阵凉风一阵热浪,就好像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

过了树林子,远远地望见了一大片亮晶晶的水,在原野上一闪一闪的,真的像一面镜子。走近了,清清的水面上竟然浮**着一串串的小叶片,开着白色和金黄色的小花。那叶片的形状像菱角叶,花形像缩小的睡莲。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撅了一根树枝去捞,却从水下带出来一串湿淋淋的小“青蛙”,糖块大小,呈三角状。惊喜得大叫——果真是菱角!北大荒竟然有菱角!

那菱角的皮嫩,剥开了,里头却空空如也。同伴说:“想必北大荒天气寒冷,菱角未等长成,就被秋霜和雨雪冻僵了。只有菱角而没有菱肉,不算不算。”

“水泡子”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名的小鸟忽地从头顶掠过,草丛里有小虫子发出好听的叫声。沿着“水泡子”边上的小路,往湖湾的深处走,密密的青草像波浪一样随风起舞。忽然,前面不远处的湖滩上,出现了一只灰色的大鸟,高脚长颈,脑袋小而黑,无冠,硕大的翅膀边缘,白色的羽毛上镶着一圈黑边,尾巴却不成形。它正用一只脚站在浅水中,一只脚勾着,垂下脖颈,伸出它的长喙,在水面上搜寻着什么。

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我们大气儿不敢出,一动不动地望着它。

是一只鹤!我想,我见到真正的鹤了。这是鹤立河。

悄悄地接近它,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些。不知是不是我们惊动了它,它忽然把脑袋抬起来张望了一会儿,然后,从容地张开了那两扇巨大的翅膀,悠悠地拍动着,我能听见它翅膀扇起的呼呼风声。它的另一只脚也垂直下来,两只脚并在一起,在那个瞬间里,身子腾空而起,脑袋向上扬着——飞起来了。它飞过幽幽的湖湾,朝着湖的更深处飞去,一会儿就消失在芦苇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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