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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垄沟(第4页)

我傻傻地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真的是北大荒!”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形似灰鹤的大鸟,总喜欢长久地站在水边,耐心地等着鱼游过,啄而吞食。所以,当地人管它叫“老?”。“老?”非鹤,而是一种鹭鸟,到了秋天也往南飞,春天归来。

我们的手里拿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一丛丛灌木、一堆堆草棵子地搜寻过去,希望眼前能突然出现一大堆白花花的野鸭蛋。我们走遍了近处的湖滩,走得汗流浃背,仍是一无所获。就连想像中会从我们眼皮底下惊飞的野鸭子,也竟然没有一只。希望在逐渐减小,野鸭蛋仍是毫无踪影。不仅没有野鸭蛋,连一根遗落的野鸭毛都没有啊……若是再往前走,前面就是水草相连的沼泽地了,不知深浅的“水泡子”里,立着一丛丛绿油油的“塔头墩子”,每个“塔头墩子”之间,都是深不可测的陷阱,一脚踩空,就会有没顶之灾……

脑子里闪过了关于沼泽地的种种可怕的传说,只得望草滩而却步,忍痛放弃了野鸭蛋。同伴儿忽然恍然大悟地叫道:“现在都是7月份了,野鸭蛋早都孵成鸭子了,明年要早些来才是。”

没有野鸭蛋,只好去抓鱼了。

在二分场场部生活区旁边的小河沟里,见过一群农场职工的孩子们摸鱼——人蹲在水中,不言不语的,忽然手中就抓着一条鱼站起来,一会儿工夫一条,就像从自家的菜篮子里头拿东西,那么轻松方便。

我们也来抓鱼吧,不是说北大荒“瓢舀鱼”吗?

一条细细的河沟里,水深过膝,眼看着尺把长的鱼在悠悠地游动,背上有浅褐色的花纹,像鲫鱼又像鲤鱼,叫不上名字。不过鱼是真的,就看你怎么把它们弄到手。鼻尖似乎已闻到了鱼汤的香味,急急脱了鞋跳到水里,那些鱼却像精灵一般,忽地一下全都不见了。水让我们搅浑了,浑水可摸鱼,然而摸来摸去,手里除了水还是水。偶尔似有滑溜溜的鱼尾从掌心穿过,死命一掐,一出水仍是两手空空。摸了好半天,精疲力竭的连根鱼苗都没摸着……

正恼恨地盯着水里看,忽见河岸边上的水草下,有一只只半透明的小虫子在动弹。它们有长长的须子,动作很敏捷,一蹿一蹿的,但总在原地活动。

“那是虾呀!河虾!”我们欢叫起来。没想到北大荒的“水泡子”里,真会有虾!

怎样才能把它们逮到手呢?连一条鱼都抓不住,何况是虾?!

忽然想起了随身带着的小竹篮子,那是从杭州带来的,今天带着它,本是为了装些食物和水。就用它试一试吧,竹编细密,正好用来代替鱼网了。

用竹篮子捞虾,想不到效果出奇的好——每次把竹篮子从水里拎起来,篮底上总有几只两寸左右长的虾在欢蹦乱跳,几乎每一竹篮子都不落空。看来北大荒人不喜食虾,把那些虾养得憨厚迟钝,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我们已经捞了满满一饭盒的虾,真让人惊喜万分!

第二年夏天,雨多水大,水库都满了,开闸放水,不知怎么就把“水泡子”的鱼都放了出来,顺着河沟流到灌溉用的水渠里,水渠里的水和鱼,又流到了稻田里。那几天,水田连队的男生都没心思干活儿了,谁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鱼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脚趾头让鱼儿啃得痒痒而无动于衷呢?大伙儿纷纷都去抓鱼,那鱼都懒散惯了,缺乏警惕性,让人一抓一个准,一抓就是一条。收工的时候,人人手里都拎着一串鱼,眉开眼笑地就像过节似的。那几日,分场到处都飘**着鱼腥味儿,然后是炸鱼炖鱼煮鱼汤的香味儿。会过日子的职工家属,还把鱼晒成干儿,等到冬天再吃。

其实,在北大荒吃鱼本非难事,都是让割“资本主义尾巴”给吓的。有些胆子大不在乎的老职工,每到夏天的晚上,就到“水泡子”那边去,在河汊里装上柳条编的鱼晾子,利用水流的落差,让上游的鱼顺水“搁浅”在柳条上,再也游不走,活活地晾在那里。到了清晨,背个筐去捡鱼就成了,一捡一堆,天天都吃鱼。

到了冬天,“水泡子”冰冻3天,正是打鱼的好时光。用钢钎在冰上打洞,若是正打在“鱼坑”里,那大鱼小鱼就像油田的自喷井一般,呼呼地自动往上冒。一会儿工夫就可装上一麻袋。等到了家,已被室外“天然冰箱”速冻了,绝对保鲜。

北大荒的“鲫瓜子”又肥又大,尺把长斤把重不算稀罕,我们以前在杭州从未见过。但我最喜食鲇鱼,肉细嫩而味鲜美,东北人用鲇鱼炖茄子,应算一绝。

“水泡子”边上还有许多好东西。有一年冬天,我跟着场部的人下基层,就在那个“水泡子”堤上的树丛里,有人用猎枪打到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我拔了几根野鸡翎儿做纪念,但野鸭蛋却是始终没见着。

万能大葱

刚到北大荒那年夏天,农忙时改善生活,听说食堂杀了猪,晚上吃肉。

收工后,快快收拾完了,早早奔向食堂,去吃肉。远远地从食堂里传来了肉的香味,真的,很久没有闻到这么香的肉了。

窗栏里果然放着一大盆肉,好像是炒肉片。用什么东西炒的呢?光见肉片不见别的蔬菜。也是好奇,就问卖饭的人:“这是个什么菜呀?”

“大葱炒肉。”卖饭的人很不耐烦。

“什么?你说什么?大葱炒肉?”——一起进屋的杭州知青,一个个都惊讶地叫起来。大葱居然可以炒肉?大葱这种东西,难道是可以用来炒肉的吗?

卖饭的鹤岗知青听完了这番陈述,不屑地瞪了我们一眼,说:“爱吃不吃!”

我们面面相觑,若是不把大葱一块儿买回去,恐怕就连肉也吃不上了。只得悻悻买了大葱炒肉,端回宿舍去。有人把饭盒里那一段段的熟大葱,都挑出来扔了;我勉强尝了一口,赶紧吐了出去,这种北方大葱有股怪味,闻着香,吃起来麻舌头。

真不懂这北大荒人,怎么会喜欢吃大葱?

很快就发现,大葱在北大荒人的生活中,是一种绝对不可缺少的必需品。

早春时节,春寒料峭,菜园子里一片空**,地上啥都没有,但去年秋天栽下的大葱,已经早早地钻出了地面,由黄泛青,葱尖碧绿,像竹笋似的一天天往上蹿。那是严冬过后的大地上最早的绿色,绿得沉着而稳当,饱满壮硕得就像一棵棵小树苗。给葱浇了水,再往上培土,那葱白就随着往上长;葱地的土壤松软,是为了随时拔葱来吃。将一棵绿莹莹的大葱连根拔起,用水冲一冲,就是春天的当家菜了。

一个春风狂吼的中午,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儿,在自家门前玩耍。他的左手里抓着一块金黄色的苞米面大饼子,右手中是一棵碧绿的大葱。他咬一口大饼子,再咬一口大葱;再咬一口大饼子,再咬一口大葱,如此交替进行,大饼子是饭,大葱是菜,吃得好香好专心。一根长长的大葱,几口就吃下去了。这也许是他在开春后,第一次吃到新鲜的大葱,吃得心满意足。

那一刻,我被男孩儿手里的大葱感动了。对于他来说,那棵大葱一定是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我的嘴里分泌出丝丝唾液,忽然很想尝一尝生大葱。

即便在夏天,大葱也是东北人餐桌上的常备菜。自家用黄豆做的酱,用油和鸡蛋末炒了,用来蘸着大葱吃,叫做大葱蘸酱。一开始觉得那酱有股怪味,后来习惯了,发现大葱蘸酱,那葱嚼着就变甜了,又香又脆地很下饭。

到了秋天,分场的大菜窖里堆上了大葱,家家也都贮备了几大捆大葱。等着葱叶黄了,就用葱叶把葱白卷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晾在房檐下,随吃随取很方便。大葱不怕冻,哪怕冻得像根棍棒,稍稍缓上一缓,下了锅还是原来那个葱味;大葱也不怕久放,看着那葱蔫了干巴了,剥了葱皮,里头仍是葱叶加葱白,水灵灵的新鲜如初。任你是包饺子蒸包子,大葱肉馅,是万能的应急救兵。假如家中一时什么蔬菜都没有,只要有大葱,包饺子就不愁,大葱肉馅的饺子最香,有人专爱吃这一口。大葱耐心地伴人度过漫长的冬天,冬天里有了葱,就像有盐一样,心里踏踏实实。

在春天的事实面前,南方知青不得不对大葱刮目相看,不得不对大葱重新认识;谁也不敢再歧视大葱了。我们发现,每年“青黄不接”之时,大葱方显出英雄本色,大葱像一颗革命的螺丝钉,拧在任何一处都发光发热。大葱真的是北大荒人的**!

我们终于变得对大葱无比热爱、无比尊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葱也“打入”了我们的生活。

杭州知青温州知青宁波知青,下乡时带着小锅和成套的厨房家什,决心顽固地坚守南方的饮食。初到农场时,常常在宿舍门口搭灶架锅,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腊肉火腿、笋干开荤,烟熏火燎地做“小锅”吃,弄得鹤岗和哈尔滨的知青们很恼火。带来的东西吃光了,有些男生就去偷老职工家的鸡或是鹅。夏天偷来青毛豆青苞米,在脸盆里煮着吃(还有西瓜和香瓜,到瓜地里去偷,用麻袋背回来吃)。秋天偷土豆,在炕洞里“烧”着吃;葵花子儿和黄豆,在铁锹下架火“炒”着吃。反正是偷来的东西最好吃,农场的东西,不偷白不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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