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得意了,你连这都不知道?他说,就是用坛子收集深山里的云气,带回家来供人享用。
那能收?
能,父亲肯定地说,古人收过的,我今年夏天肯定也要去收的。
我只好笑笑。
父亲没有放过我,估计他跟母亲说的时候,母亲从没有搭理过他,他显然有强烈的诉说欲望。他说,秋天我要遍插**,到时请大家到我们家来赏花,冬天呢,我要画“消寒图”。
我想进屋去,父亲把门给堵住了,他对我说,画“消寒图”你知道吗?嗨,古人会玩啊,就是从冬至这天起,画一枝素梅,枝上画梅花九朵,每朵梅花九个花瓣,共八十一瓣,代表数九天的八十一天,每朵花代表一个九,每瓣代表一天,每过一天就用颜色染上一瓣,“晴涂红色,阴涂蓝色,雨涂绿色,风涂黄色,雪可以空白不涂,或填铅粉。九九完成,已是冬去春来,每格笔画颜色不同,五颜六色,美不胜收”。染完九瓣,就过了一个九,九朵染完,就出了九,九尽春深,曰“九九消寒图”。
父亲一口气解释完这“消寒图”,他说得抑扬顿挫,手舞足蹈,俨然眼前已然大雪满天,而他则手持笔墨在宣纸上点染梅花了。
春天过后,到了夏天,父亲果然去收云了。
父亲半夜3点钟就起床了,他要赶在辰时之前到我们城市西边50多公里外的仙寓山的芙蓉尖去。他起床时,母亲还在睡梦中,母亲睡相不好,扯着连绵的小呼噜,嘴角还一翻一翻的。父亲看着身旁这个女人,忽然想起古书上写的,佛陀见宫女睡相便起了弃世出家之念。父亲想,出家大概不成,收云却是可行的。他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小院里竹影摇摇,天上的星星大如倭瓜,远山如梦如烟,父亲低下身子在院子里收拾工具。
工具主要是三个土陶坛子,为找这三个坛子,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原先的烧窑厂都倒闭了,没人生产这种东西了,因为这东西已经没有了市场。也不是没有替代品,比如塑料壶啊、人家腌菜的坛子啊倒是多得很,父亲认为用塑料壶、腌菜坛之类收云那是对云的侮辱,一定得是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土陶坛子。父亲最后从一个山区土产日杂货店里淘到了三个坛子,巧的是三个坛子分别为大中小号,父亲欣喜不已。根据古书上的记载,这种小口坛子贮上云后,用产于皖西南一带的桑皮纸封上,便可积年不坏,每次收完云后,用墨笔在坛口上作一神符,神符曰:“无心出岫,郁勃丹垠。”这样就可存放50年左右。一旦要启用时,就在封口上开一小窍,于是,“一线从窍中起,若薰炉篆烟,袅袅不断,始而蔼然,俄而油然,袭衿袂,绕檐除,轮囷杳霭,郁郁纷纷,渐而匝地围天,日色晦暝,栩栩然几疑大风之将起,欲乘之而游帝乡也”。
这一段拗口的文字,父亲背得烂熟,他就一边背着这段文字,一边将三个坛子搬到了门外。过不了一会儿,他预约的出租车司机开着车来了,帮着他将坛子弄上了车,一直往仙寓山里驶去。
到了芙蓉尖时,恰好是卯时与辰时交接时分,父亲让出租车司机熄了火,就在车里等他,他自己则挑着三只坛子往山尖的一个溪谷里走。这个时候,山上的虫子和鸟儿都一齐醒过来了,叫得一山如雨。道旁的草叶上露水很重,很快就打湿了父亲的裤脚,脚下虽滞重起来,他心中却欢喜,因为露水越重,说明云雾质量越纯。父亲终于找到了一块云雾密集的地方,选了一处大石头,将坛子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开来。接着,他便按古书上写的,盘腿而坐,口诵偈言,眼观鼻,鼻观心,静等云气涌来。父亲闭了眼,他想象着,此时,云朵正布阵而来,从山岗上,从溪涧里,从树叶间,它们疾如奔马,密如蜂群,鱼贯而入土陶坛子里,只待他封口了。可是,等父亲的偈言念了九九八十一声,再睁开眼看时,土陶还是土陶,而山下的出租车司机却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父亲后来又试了几次,都不成功。他认为是出租车司机惊动了云阵,便一个人提前在山上借宿,到了清晨独自上山去,但收云仍然没有成功。眼看夏天将过,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收集了几坛子露水。回来后,他用那些露水煮茶,还专门请了他的好朋友和前同事老胡到家里来品茶。可是,这一顿茶喝完后,父亲和老胡都于第二天开始严重地拉肚子,老胡还被送到医院打了点滴。为这件事,老胡的夫人在电话里狠狠地把我父亲骂了一顿,她说,老胡差点拉脱水了,如果不是抢救及时就升天了。
这只是个小小的挫折,对父亲来说,他又在准备秋天的“百菊图”了。他计划要在小院里栽插上上百株**,白的、黄的、紫的、墨的,把院子办成一个菊园。他已经预定了花农的扦插枝,对每一种**放在什么地方也都做了安排。然而,他的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夭折了。因为,小区要拆迁重建了。
父亲所在的这个小区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初期,户型、面积、配套设施都跟不上需求了。首先,连个管道煤气都没有,液化气要用小导弹样的钢瓶充灌了送到家,既不安全又费时费力。还有,光纤网络什么的也很难入户,水电管网也老化,三天两头不是断水就是停电。小区的人早就盼着拆迁了,拆迁的好处摆在那里:1比1。2的比例原地还房,还补偿一定数额的装修费,只有傻瓜才不干。
父亲不是傻瓜,但父亲就是不干。父亲一听将来他要住进三十层的高楼就死活不干。我要住一楼,我要一个带土的小院子。父亲对拆迁办的人来回就是这么一句话。父亲这个近乎无理的要求自然没被允许。不要说一楼了,四楼以下都被开发商规划成了商业综合体,怎么可能让一楼成为你的住宅呢?更不要说有一个院子了,一个院子那得多少钱哪。
工作做不通,拆迁办的人并不着急,他们知道突破点在哪儿,转过身偷偷地找到了母亲,母亲很爽快地签了字。到了搬家的日子——搬到政府临时安置的出租房里,母亲对坐着不动的父亲说,走吧,你还要我背你走?
父亲默默地走出门,看着门前小院里长势良好的梅兰竹菊,以及他四处搜罗来的土陶坛子、石头桌子等等,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甩甩手,丢下母亲和家里的一堆家具,一个人走了。母亲问他到哪里去,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找老胡喝酒去!
母亲放了心,她生怕等会子搬家公司来了,父亲会和人家争吵,他现在走了,她倒轻松了。父亲那天在老胡家喝多了,母亲喊我和她一起去接他回到安置房时费了好大的劲。我们打车回去的,到了新楼房门前,父亲就是不愿意上楼,他口里一直念念有词,我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他是在背诵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兮,胡不归?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他念得颠颠倒倒的,脚下也走得歪歪扭扭的。最后没办法,我不由分说,一个猛子抄起他,背着他进了电梯间。
到了下午,还是没有父亲的消息,原先还能镇定的我,现在也觉得事态变得紧张了。姐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甚至在电话里哭起来,母亲才去世不久,我们可就爸爸一个亲人了,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我对姐姐说,我这就请假,去你那儿一趟,你也别太着急。
我放下电话就去向分管院长请假,抽空我还是上了一下网,交代我华山派门下弟子,对昆仑派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我分别向几位大弟子做了安排,重新布置了战略战术。然后,我就到高铁站坐车赶到姐姐那儿去。
上了车后,我算了一下,父亲到姐姐那里去也不过半年多时间,是母亲去世后姐姐来接他过去的。想着父亲过往的那些事,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父亲是不是故意失踪的呢?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你也无法找到一个故意失踪的人哪。难说父亲没有这种倾向。
自从搬到安置房后,失去了他的“田园”,母亲经常打电话向我诉苦,你父亲退休综合征犯了,病得不轻,整天找我碴。你说老都老了,怎么还让我受气!
据母亲控诉,父亲退休后突然就添了不少毛病。比如,坚决不用手机,特意为老年人设计的老人机也不用。另外,只要母亲一看那些后宫剧之类的电视剧,他必然生气地关了电视,他说,这都乱糟糟地说些什么呀,这些人懂历史吗?
父亲住在高楼上无所事事,母亲曾经想着让他再去上班,再去伺候那些他伺候了一辈子的发出腐尸气息的线装本,他就安静多了。在父亲的默许下,母亲去了父亲的单位,母亲向父亲单位的领导表明可以不要任何报酬,但领导婉拒了她的要求。
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失落。他站在高楼上,向窗外望去,窗外是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火柴盒子似的建筑,每个盒子上都镶满了玻璃幕墙,刺得人眼发花头发晕。他摇头说,这么刺眼,大雁敢飞过去吗?怪不得现在总也听不到“何处高楼雁一声”了。过去的楼才叫楼,现在这叫楼吗?父亲说着又生起气来。
有一天,母亲照例到公园练她的扇子舞去了,姨家的大表哥小安敲响了我家的房门。母亲事后说,大表哥就是趁她不在家才来敲门的。
大表哥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是有些名声的,他原来在一家银行信贷柜台任职,因为乱放贷,贷出的款项十有八九都成了呆账死账,结果被单位开除了。从那以后呢,他就从以前的借钱给别人改为专找别人借钱了,自然借来的钱他也从没有还过,他可能以为别人那儿也相当于银行吧。反正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气得老姨向亲戚们打招呼,千万不要再借钱给小安,借出去了小安不还的话跟他们概无关系。这些,父亲是知道的,大表哥也知道父亲知道,但他依然理直气壮地开口借钱。
大表哥说,姨夫,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我,说我欠钱不还,说我是个浪**子。可是,姨夫,浪子回头金不换哪,我现在要学好了呀,我看好了一个营生,我要踏踏实实地去做事,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姨夫,我知道您是有学问的人,您不像他们为富不仁,您是有仁心和慈悲心的,您要相信我。您是一个君子,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君子,君子当以信为先,我保证,您借给我的钱,我半年之后会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大表哥滔滔不绝地对着父亲说了半天,一开始父亲并没有搭理他,但随着大表哥越说越激昂,并夹杂以涕泗横流时,父亲先不安起来。尤其是大表哥说出“君子”两个字时,父亲立即站起来说,对不起,小安,我轻慢你了,这是不应该的。他轻声问大表哥,那你再创业需要多少钱呢?
大表哥抹了一把眼泪说,10万,10万就够了。
父亲立即去卧室里去翻找母亲放存折的地方。虽然家庭财政大权归母亲管理,但父亲大体上还是知道母亲手头上有一些存款,就是这次拆迁,开发商就补偿了20多万。可是父亲不知道母亲具体将存折放在哪里,他四处乱翻,弄得卧室里像遭到兵匪抢劫。最后,大表哥亲自上阵,他观察了一下卧室里的情形,然后指挥父亲说,姨夫,你看看是不是在大衣橱的棉袄口袋里。我父亲就顺手去摸,果然就摸到了,他惊讶地看着大表哥。大表哥说,我妈也是这样藏钱的。那个存折上只有7万元,父亲有些惭愧。大表哥很大度地赦免了他,行,少就少点吧。大表哥看看存折说,这个需要凭身份证提取,你把姨的身份证再给我吧。
大表哥把存折和身份证拿到手后,和父亲道了声再见,就噔噔噔地下了楼。那天中午母亲回来后,看见卧室的景象,再一追问父亲,问明情况后,母亲当时就急了,她说,赶快到银行去,不能让他去取了这笔钱!
父亲不乐意了,怎么的,还有借钱反悔的?
母亲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安子,他哪里是借钱哪,他是活赖钱,你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父亲说,这都是你们这些人不仁义给害的,君子当以信为先,还没借钱给别人就断定人家不还给你,你这不是小人嘛。君子喻于义,小人才喻于利。再说了,小安子毕竟还是你亲外甥嘛。父亲越说越气愤,他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那些火柴盒子,再也不理会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