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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母亲连午饭也不做了,她冲到厨房里,不顾父亲的阻拦,操起一把菜刀就撵了出去。母亲没能撵上大表哥,她冲到小区最近的一家银行营业网点,查询了一下她的账户,很不幸,钱已经被提走了。母亲站在银行门前打大表哥的电话,很不幸,电话关机了。母亲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了下来,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随后,母亲整个人也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翻了半个跟头。

这一跤把原本健康的母亲跌到了医院里,跌得十分严重,似乎把原来藏在母亲身体里的各种病都给跌了出来,关节炎、风湿症、高血压。那段日子里,我不停地为她跑各个病房,拿药,付费,向同事咨询治疗方案。躺在病**的母亲不理会来看望她的父亲,他一来,她就扭过头去。父亲站立在一旁对母亲说,你放心,这不是没到半年吗?半年一到,小安肯定会把钱还回来的,你气个什么呢?父亲不说还好,他一说,母亲情绪明显激动,两手抖个不停,我赶紧把父亲推出病房。父亲一走,母亲就对我说,我受够他的气了,他就是一个傻子!这些年,要不是我维持这个家,他还能活啊?在这个世上他根本活不了,他除非活在古代差不多。到现在,他还认为小安会还钱。母亲说着,两串眼泪从枯皱的脸上一直往下流。我只好跟着她谴责父亲。我承认,母亲是我们家的功臣,父亲是个生活的低能儿,他这一生被那些线装古本给毁了。他根本不懂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还偏偏有那些臭讲究,他不知道,他从古籍书本上读来的那些道理根本对不上眼下这个现实世界啊。

母亲在医院里待了半年多,病情时好时坏,谁也想不到,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脑梗,再也没有抢救过来。而她去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安向父亲信誓旦旦保证要还钱的最后一天。我后来想,母亲是不是这天晚上又想到了这一桩子事,情绪一激动就又发病了。

母亲去世后,看得出来,父亲是有些内疚的,但他绝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在母亲的葬礼上,我听见他对他的唯一的好朋友老胡说,她就是不相信人,连自己亲外甥都不相信。再说了,不就是7万块钱嘛,小安到期没有还钱来,也有可能是人家确实有难呢,我们还能逼人不成?那不成了落井下石的小人了吗?钱财能大于仁义吗?

母亲走后,我和姐姐都提议让父亲跟我们一起生活,随便他在哪边待都可以,但父亲哪个都不跟。父亲坐在临时租住房的客厅里,两鬓斑白,人一下子像老去了10岁。他看着我和姐姐,挥挥手说,出去,出去。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只好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我又去看他,开了门后,我吃了一惊,父亲眼窝深陷,脸上长满了如黑蘑菇般的老人斑,屋子里充塞着一股浑浊的气味。我嗅了嗅,大概是方便面的味道。我赶紧帮他打开了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我说,你这些天一直没有下去走走?就是坐在屋里待着?

父亲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自从开门后就始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泥菩萨一般一动不动。我劝他下去走走,他固执地摇摇头。看着父亲这样的状态,我不由得担心起来。我找到老胡,让老胡叔叔费费心,有空多约我父亲出去转转,不然老闷在屋里没病也会闷出病来的。老胡叔叔是个好人,听我说了我父亲的情况后,他也很担心我父亲,便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个让父亲重新高兴起来的好办法。

老胡叔叔拿了一本古旧的线装书找到父亲。他说,老余,你帮我看看这本书是哪个年代的版本。

父亲接过那本书,拿出放大镜,在那本发黄的旧书上照来照去,最后他肯定地说,清光绪七年翻刊淮南汲古阁的,是正品。

老胡叔叔说,清代的?那我上当了,我当作明淘来的呢。

父亲难得地笑了一笑,他说,差了有几百年喽。

老胡向我挤了挤眼睛,转身对父亲说,老余,今天你陪我去花冲公园的文玩市场去看看,我想再淘几本古籍秘本,这次你可得帮我掌好眼。

父亲欣然同意,当他与老胡相伴着出门时,我松了口气。

那段日子我每隔几天就打个电话给老胡,问问父亲的情况。老胡说,他挺好的,每天像上班一样准时,我们一起去花冲公园。

我以为父亲应该会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了,可是,过了才一个多月,又出事了。这一次出事,让父亲失去了老胡这个他唯一的老朋友。

其实,那件事真的不能怪老胡,可父亲就是要跟老胡断交。

那天上午,老胡又来约父亲去花冲公园文玩市场,他们俩高高兴兴地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人多,父亲和老胡上车时已经人挤人挤成相片了。公交车语音提示:“请给需要帮助的乘客让个座,我们向您表示感谢。”提示了两遍后,就有两个小青年为父亲和老胡让出了中间的孕、残、病人专座。父亲不住地向让座的人道谢,如果不是位置腾挪不开,他估计是要鞠上90度躬的。公交车开得慢,沿途不断上人,车内越来越挤了。父亲眼睛只看得见身面前的无数的腿与腰,乘客的手都拉着吊环或扶着栏杆。忽然,他看见有一只手怪异地伸到一个粉红色的小皮包里,怪异之处在于,那只手是搛起两根手指在包里摸索,摸索了一会儿,两根手指搛出了一个钱包。父亲像看一场哑剧表演似的看着,他边看边用手拐拐前排的老胡,示意老胡也去看。

父亲以为老胡对自己的意图心领神会了,等到那两根手指搛着钱包即将缩回去时,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捉住了那只手,他大叫起来,小偷!小偷!抓住小偷了!

原先那么拥挤形似铁桶的人群竟然在这个时候齐刷刷地让出了一个空地,父亲和那两只尖手指被围在中间。

父亲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人长着一个光光的头和一张阴郁的脸,他迅速地扯开父亲的手,将那个钱包塞进自己的口袋,他冷冷地说,老东西,你昏了头吧,谁是小偷?你是作死吗?

父亲说,我看见你偷了别人的钱包!

光头把脸凑到父亲跟前,低声说,我没偷!你说是谁掉了钱包?是谁看到了?

父亲搜索那个粉红色的小皮包,可是他眼睛一接触那个包包的主人,那个女人一脸恐慌,匆忙对着他摇头。

光头哼一声,推开了父亲,要往车门走。

父亲又一次冲了上去,拉住光头,他转身对坐着不动的老胡说,老胡,老胡,你说,你可以证明他偷了别人钱包!

老胡看着父亲,摇着头说,没,我没看见!

父亲说,什么?你没看见?

光头又一次恶狠狠地拉开了父亲的手,老东西,你当心点!他说着,冲到车门前,恰好到了一个公交站点,车门开了,他很快跳下车走了。

父亲呆呆地立在原地,他指着老胡说,老胡,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明明看见的,你怎么说你没看见呢?

老胡说,老余,你是没看见,那个小偷另外一只手藏在衣服里,衣服里有一把刀,你说,多危险哪,你真是多管闲事!

这时周围的人也说话了,哎呀,晚报也登了,上次就是有一个小偷,持刀把一个抓小偷的捅了,现在人还住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

老胡拉着父亲说,老余呀老余,刚才我可为你捏了一把汗哪,你怎么这么冲动呢?

老胡还真是够朋友,父亲这样说他,他也不计较,过了一周,他又来约父亲,可是他把门都敲破了,父亲也不开门。父亲在门里对着老胡喊:道不同不相为谋!老胡,我和你做不成朋友了!你也别来找我了!

老胡只好怏怏地离开了。

就这样,父亲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他比之前更闷闷不乐了,整天枯坐在家里,人也日渐消瘦。我打电话把父亲的情况一一说给了姐姐听。

姐姐在1000公里外的艾城成家了,在那里,她成功地经营着一家大型的女子美容机构,微信上、QQ上天天都晒着她和一帮男女老板吃喝玩乐热闹欢腾活色生香的生活。她说,老爸这是缺少圈子,现代人哪能没有圈子呢?还是接到我这儿来吧,我保证能让他找到他感兴趣的圈子。

姐姐当天就开着她的奔驰过来,半哄骗半拉扯地把父亲带到了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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