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父亲一开始也没有定下来什么时候启动这一行程,但那一次雅集最终让他踏上了小船。
到了夏天,艾北书院的组织者开办了一个国学少年班。开班之前的雅集仪式上,父亲也接到了邀请,他的任务是上场给小孩子们表演中国书法。父亲赶到书院一看,大厅里有五六十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他们都穿上了汉服,宽袍大袖,热闹哄哄,像唱戏一般。好不容易大家稍稍安静下来,由一位老先生领颂《三字经》,他读一句,小孩子们跟着读一句,再过后是吹箫、挂画,越往后,孩子们越不耐烦,他们彼此看着长袍布衫,动手动脚打打闹闹,很快就炸了锅。指导老师见状只好宣布,下面先拍照!话音刚落,那些小孩子们就尖叫着,或自拍,或自由组合,拿着手机拍个不停,一时间,大厅内灯光闪闪。父亲挤到了花若兰身边说,这是搞什么嘛!这还弘扬国学?我们走吧!花若兰点点头,脚下却没有动弹。父亲只好陪着她站在一边。
这是搞什么嘛!父亲愤怒地说了一句,抬脚就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和花若兰打招呼。
父亲从艾北书院走出来后,一直往秋浦河边走,走啊走,一直走到了那条小船边。他站在船头,看着河水一直向远方流淌,长河落日,视野的尽头燃起了火烧云,天空中烟紫霞飞,父亲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下了决心的。
父亲回到姐姐的家后就说他要回合城一趟,姐姐问他原因,他说他要回原单位去办个事。姐姐就为他买了高铁票,送他到了高铁站,看着他走进了车站的进站口。
父亲在姐姐走后,就又走了出来,他直奔艾北书院,拉出了花若兰,将她带到了他的船边。他说,走吧。他说着跳上了自己的小船。
花若兰惊讶地说,什么?走到哪?
父亲说,一直往下啊。他挥舞着手背起了苏轼的诗:“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你看,这不是我们一直向往的吗?现在,我们终于能做到了。”
父亲一脸豪情地看着花若兰。
花若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真的要走啊,我们住哪儿呢?吃哪儿呢?你的技术能行吗?
父亲说,行啊,沿途都有码头停靠,可以住在旅馆里。放心,你住旅馆,我就住船上,我愿意住船上。吃就更不成问题了,船上可以烧饭,也可以在岸上的饭馆里吃啊。至于开船,我早就会了,阿强说了,现在河上没几艘船了,就是睡着开也不会撞上的。而且这种机动桨小船太好驾驶了,我已经开过好几次了。父亲热切地看着花若兰。
花若兰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去,老余,你真的要坐船啊,我劝你还是别坐了,回去吧。
父亲虽然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笑笑,你不走就算了,我是肯定要走的。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哈哈,古人常说要买舟东归,我今天终于办到了!父亲说着,发动了小船,船离开了岸,突突突,突突突,很快就驶向了一片烟波浩渺中。
尽管“半夜去偷鸡”给出了关于阿强的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和姐姐却没能找到他。我们在他家门前敲了半天门,也没见一个人出来,隔壁一个老太太告诉我们,阿强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
就在我和姐姐一筹莫展之时,“半夜去偷鸡”又发来了一个消息,他说,有人反馈,在秋浦河下游70公里的地方,有个捞沙船上的小老板说他看见过一个老头独自驾驶小挂桨机小船,应该就是你父亲,你可以去了解一下。
两个小时后,我和姐姐就赶到了秋浦河下游一个小镇码头边。一艘捞沙船在河面上定住,一头是长长的吸沙管,一头是洗沙过滤网,洗过的沙子经过过滤就自动传送到了船舱里。那些沙子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了。我和姐姐在发动机轰鸣声中找到了那个小老板。
小老板接过了我递过去的香烟,深吸了一口,好像他也是一台吸沙管一样。他说,我是看见了那只小蚱蜢船。嗨,那个老头好可笑啊。
小老板没看出我和姐姐的脸色不对,他又说,那小老头真是酷毙了,他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开,一边开着船,一边嘴里一直在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唱着什么。当时天快黑了,天色有点不对,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一场风暴,别的人都早早把船停到码头边的港口里,人家是千帆归港嘛,可是那老头却是一舟远航,他好像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危险。我记得我当时还冲着他喊了几声,我说,老头子,还不收桨归港啊,你不怕死呢!他好像满不在乎,他向我挥挥手,继续站在船头嘴里大声唱着什么。
从小老板那里,我们明确得知,父亲驶过这片河段的那个晚上,的确是下了一场大雨,风大雨狂,父亲的小船十有八九是被风浪掀翻了,而父亲又是个十足的旱鸭子。刚一离开那个口无遮拦的小老板,姐姐就蹲下身子哭泣起来。
第二天,水上公安和海事部门派出了6艘快艇和10多个专业打捞人员,在预计父亲出事的地点往来搜索,整整一天,却没有发现一丁点儿沉船的痕迹,这非常奇怪。负责搜索的水上公安分局的那位副局长告诉我们,他们根据这一带的水文资料,推算出父亲沉船地点的精确率应该很高的,误差不会超过1公里,他们在长江上都能成功地搜索打捞出沉船,按道理,只要父亲在这里出事了,就不会找不到沉船。这位副局长最后说,他怀疑父亲并没有落水沉船,恐怕是去了别的地方。
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后来,水上公安又增派了几艘打捞船,扩大了搜索范围,还从省里请来了专家帮助测算和探查,甚至用上了最先进的水下探测仪,依然毫无收获。与此同时,在陆地方面也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消息。
我们的父亲,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站在河岸边,看着面前汤汤流水,我和姐姐抱头痛哭。哭完后,姐姐说,父亲既不在岸上,也不在水里,那他会去哪里呢?
杨柳岸,晓风残月。
我骑着一头瘦驴,来到了一处渡口边。我是从长安一路过来的。自从华山顶上一场恶战后,我忽然对门派之争也失去兴趣,我不再做华山派的二当家了,我遣散了我的弟子们,在长安买了一头毛驴,装了一布袋诗书,我决定归隐山林了。
一叶小船毫无章法地横着。
我下了驴背,拉起船缆,小船动了,往岸边靠拢。从竹编的船舱里走出一位老人,他鹤发鸡皮,长须飘飘。我心中一惊,这老人的面貌好生熟悉,在哪里见过他呢?
老人虽是渡船艄公,却浑身上下透出一种高士之气,他拱手相问,请问您是?
我是“江枫渔火对愁眠”哪。我说。
哦,孩子,你终于找到我了,我是“纵一苇之所如”啊。他说,我是你父亲哪。
原来,父亲你在这里啊。我上前拉住父亲的手。
这时,电脑里响起《平沙落雁》的古筝曲。我和父亲相视一笑,两个人、一头驴,我们沿着山间小径,穿过松林,往山林深处走,我和父亲终于一起走到了古代。
(原载《十月》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