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有点惭愧,自从父亲去了艾城,我还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他。如果父亲这次真的失踪了,再也找不到了,我肯定很难原谅自己的。高铁正以每小时300公里的速度向艾城行驶,坐在车上的人,大多闷头看手机,我扭头看向车窗外,大平原上麦草青青,远处一座山突兀耸立,那气势有几分像华山,这让我不知不觉地又点开手机游戏,进入我的游仙生活。
刚一上线,“半夜去偷鸡”就上来问我,怎么了?最近上线太不正常了,很影响我们进度啊。
“半夜去偷鸡”是我的网游老搭档了,这些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诗酒歌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见过面。我回答他说,没办法,老爸失踪了。我就将父亲的这档子事说给他听了。
“半夜去偷鸡”想了想说,你不介意的话,我来通过一个网络大咖发个朋友圈,让大家一起来找找线索,好不好?
当然好啊!我说。
当列车播报艾城高铁站到站的消息时,我正骑着一匹瘦马孤独地行进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呢,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达长安。可是从合城到艾城,坐着高铁,3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下了线,走出站台,姐姐已经在出站口迎接我了。
作为女子美容机构的老板娘,姐姐的脸必须得精致和美丽,这点她成功地做到了。不过,眼下,仔细看,还是会发现她的眼圈黑了,眼睛红了,她张皇地对我说,他本来在我这里好好的,一切都正常得很,不知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跟我们玩起失踪来了。
姐姐点点头,心里定了些,但仍然不停地重复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失踪,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我理解姐姐的自责,其实,她大可不必,她对父亲已经很尽心了。
父亲刚到艾城,就惹出了事。那天,姐姐要到公司去上班,家里没人,就将女儿莹莹交给父亲,让他带着莹莹在小区转转,她很快就回来。毕竟有血肉牵连,父亲是很喜欢这个小外孙女的,他牵着莹莹在小区的草坪上走走逛逛,还拼命从脑海里回忆小时候自己唱的儿歌,教给莹莹。可是他没有一首记得完整,最后没有办法,他就教莹莹念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莹莹噘着嘴巴说,幼儿园里老师早就教过了。父亲无计可施,这时,他看见小区道路上堆着一丛丛银杏树叶,这个小区里种了很多银杏,落叶的季节,明黄色的扇形树叶落了一地,小区清扫垃圾的人天天打扫,打扫完了就堆在一起,让车子拉走。父亲看着这一堆堆明黄黄的树叶,立即有了主意,他用一旁的推车将那些树叶全推到了草坪上。来,来,莹莹,姥爷教你画画。父亲对莹莹说。父亲带着莹莹把那些树叶摊开在草坪上,树叶作彩笔,草坪作画纸,他们在草坪上画了一棵大大的向日葵、一匹奔跑的马,逗得莹莹围着这些画又蹦又跳。很快有更多的小孩子参与了进来,他们用小手捧着所有打扫过的银杏树叶,在草坪上挥洒作画,有风吹过来,那些树叶就小蝴蝶一样飞舞,孩子们就跳起来,蹿高蹿低地去抓“蝴蝶”。正热闹着呢,小区物业接到扫垃圾工人的投诉,辛苦扫了一下午,全部被人弄到草坪上去了。物业管理人员经过摸查,查到了始作俑者,于是一个电话打到了姐姐那里。姐姐赶了回来,一个劲地向物业道歉,并认罚了垃圾清扫工的工资。
经此一遭,更坚定了姐姐给父亲找一个活动圈子的想法。为此,姐姐想了很多办法。她先是把他带到艾城的老年大学去,和一帮老干部学习书画。她认为父亲肯定喜欢这个,可是父亲在那里转了一圈,鼻子里哼一声,直接又走出来了。一群俗人!他就这四个字。姐姐不甘心,又带着他参加一个老年戏曲社,那里有一群老人天天唱京剧,京胡咿呀西皮流水,唱得摇头晃脑,父亲待了半天又不干了。不是那个味儿,他说,就这水平还整天想着去表演走穴呢。
姐姐最后还是通过万能的朋友圈发了一个信息,说明了父亲的情况,她说,我老爸曾经在老家种植梅兰竹菊,擅长诗词歌赋,有没有圈子带他一起玩?
父亲参加的第一次雅集恰好在春分那天,参加的人不少。书院是一座仿古建筑,雅集就在一楼的其中一间大厅里举行。大厅四周挂满了古之圣人画像,孔子、孟子、朱子等等。大家盘腿坐在草蒲团上,四围而坐,每人面前摆放着一个小条案,案上铺着小茶席,茶席上放着精致的瓷茶盅和小茶宠。围在中间的是一盆炭火,炭火上吊着一个陶罐,里面煮着古黟黑茶,水沸开了,浓浓的茶香盈室。座中一个古代书生打扮的着长衫的人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中间,朗声念道:“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父亲不由得跟着那人默念,他知道这首诗是宋朝张栻写的《立春偶成》。随即,那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袖中抽出一支箫来,吹的是《春江花月夜》。父亲边听边连连点头。一曲终了,书生退场,又一个着青衣素裙古代装束的女子从座中站起,她在挂画,挂的是一幅唐人画意《鸟鸣涧》。女子步态优雅,举手投足如舞蹈一般,婷婷袅袅。挂画完毕,又有一人站起焚香,接着便是一群女子前来每人面前奉茶。
这一干程序走完以后,就是参加雅集的人自由活动,品茶闲话,背景音乐依然播放着《春江花月夜》。父亲见大条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便走上前去,执笔掭墨,在纸上写起书法:“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从今克己应犹及,颜与梅花俱自新。”父亲的书法是有童子功的,练过唐楷,又认真临过二王和邓石如,有法有度,水平并不逊于一些省级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他一写完,就有人拉开他的作品展示,立即叫好声一片。
姐姐当时将那个场景和父亲的书法作品拍了照片,从微信上传给我看。我上网搜索了一下,知道了那是唐人卢仝的诗《人日立春》。看看那首诗的意思,我对姐姐说,看来父亲在艾城找到春天了。
我这句话本来是句玩笑话,没想到,父亲却真的找到春天了。
那天父亲写完书法走下台来,重又坐到座中喝茶,一旁的一位女士对他笑笑说,您的书法是临过邓石如的吧,很有劲道风骨的。这话说到父亲的心坎上去了,他说,献丑了,是练过的,只是有好多年没写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才去认真打量面前的女士,这女人约莫有60岁,穿着一身唐装,梳着团在脑后的发髻,显得干净素雅。她冲着父亲又笑笑,拎着一个包,站起来往中间的台上走。
父亲就这样和这位女士认识了,她的名字也叫得很雅——花若兰。
父亲自从去了第一次后,每次雅集都去参加,每次都坐在那个花若兰的身边。父亲仿佛找到了知音,他说的花若兰都懂,花若兰说的,他都觉得有趣极了。有一次雅集结束之后,父亲和花若兰走到书院的门口,准备分手告别时,花若兰忽然说,城外秋浦河边的蜡梅开了,真想去看看梅花。父亲说,去呀,王子猷雪夜访戴,那么远的路还想去就去呢。花若兰说,独自去寻梅是一种意思,不过,若是结伴去赏梅也很有意思呢。她说着,低下了头,斜斜地看着父亲。父亲的脸有些红,他说,那是,那是,要不,我陪你去?花若兰说,那好呀,你这一肚子学问才配去赏那脱俗的梅花呀。这话说的,父亲立时就跑到路当中去拦出租车。
父亲参加书院的活动越来越多,他因为能写能编,就被书院指定每场雅集固定上场表演书法,其他一些时候有活动也邀请他去串场。书院的活动很多,开始的时候,父亲总是乐呵呵地上场,挥毫泼墨,满怀豪情,但渐渐地父亲感觉又不好了。书院的每场活动,有颂诗、吹箫、挂画、上香、品茗等等,每每这些活动中间,突然会冒出一个穿西装的大肚子男人或着短裙画浓眉的女人,手持指示笔,向对面挂着的屏幕上一点,早就准备好了的投影仪开始放幻灯片,男人或女人就对着银幕讲解。他们先是侃一通老庄,话题渐渐引向了养生,然后,直指这样那样的保健品。他们讲完之后,像电视插播完广告,雅集又接着进行。其实,经过这一插播,后面的雅集根本就连不上,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到你面前,发放传单,发放试用品,他们蹲下身子,面带笑容亲切地问你,需不需要他们的酵素片、他们的血压计、他们的足疗仪。
父亲对此大为光火,如果不是花若兰每次都在场,他一定不会再去的。但正是因为花若兰每场必到,到了以后,还专门要看父亲写书法,父亲便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他只当是写给花若兰一个人看的,只要看到花若兰对着他的书法点头而笑,他就满足了。
从派出所那里出来,我和姐姐更加恐慌,警察已经在内部公安网上发布了失踪协查消息,但一直没有接到相关反馈。一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我和姐姐都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我们都不敢说出来,难道是有人谋财害命抢劫了父亲吗?那一段时间,网上正热传着一个案件,说是有两兄弟专门抢劫杀人,他们的目标就锁定单身老人,抢过他们后就将尸体切成块抛到江里。姐姐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眼泪却哗哗哗地往下淌。
这时,我手机响了,“半夜去偷鸡”给我发来了信息。有反馈了,他说,有人说,看见你父亲和一个女人经常在秋浦河边散步。
这我知道,我说。
还有,他们最近经常和河边一个叫阿强的船主见面,有人还看见他们坐着阿强的小船在秋浦河上游玩呢。
这无疑是个新情况。我拍拍姐姐的肩膀,走,我们去秋浦河边找那个阿强问问看。
河边?小船?姐姐愣怔了一下,她忽然对我说,我知道老爸去哪儿了,他一定是坐船走了。
父亲是和花若兰一起发现那条阿强的小船的。
那天,他们俩在河边采集一些植物,花呀,枝呀,果呀,等等,以供花若兰插花时用。那天天气晴爽,他们沿着河岸走,采到了一大捧有用的素材,不知不觉,走出去好远了。父亲发现河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小甲板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脸上盖着帽子,四仰八叉地晒着太阳。风微微吹着,小船在河边晃**着,缆绳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根上。“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哪!父亲见到这个情景,对花若兰说,你看,这个船主多么闲适啊。
父亲和花若兰走到船边,拉动着缆绳,弄醒了那个船主阿强。他们闲聊了起来。
秋浦河以前水路繁华,现在随着公路与铁路的开发,水上运输已经日落西山了。阿强懊恼地说,现在我只有有货运时搞货运,没有货运时我就打打鱼,这日子快要混不下去了。喂,我有新网上来的鱼,你们要吗?河里的有机鱼啊,绿色生态,比人工养殖的要好吃多少倍啊。
开着船的阿强说,有啊,是有一个水车岭!
父亲继续对着夕阳和水光山色抒情,当年李白五游秋浦,真是风雅之致啊!他看着身边的花若兰说,要是我们也能像李白一样,泛舟河上,优哉游哉,该多好啊!你愿意吗?
花若兰笑着说,好呀!
花若兰本来是说着玩的,这哪能当真呢?可没想父亲却当真了。他决定买下阿强的船,开着这艘小船一直往秋浦河的下游去。为此,他开始了他的计划。
父亲取出了他的所有积蓄,买下了阿强的船,又让阿强教会他驾驶这艘船。他还在船舱里添置了一些器具,雕花茶台、文房四宝。他想象着,和花若兰一起在水上巡游,花若兰泡茶品茗时,他就在一旁赋诗题字。后来听花若兰说,她年轻时还学过弹奏琵琶,他又去买了一把琵琶挂在船舱边。这就更妙了,如果是月圆之夜,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烟笼寒水月笼纱,小船停泊在小码头边,花若兰怀抱琵琶,对着满天清辉一河水弹奏一曲琵琶行,那又是怎么样的诗意啊!
父亲兴致勃勃地做着这一切,他是一个人去做的,每到一个环节他就会向花若兰通报一声,船买好了,琵琶有了,上好的绿茶也有了,驾船技术学会了。他每通报一次,花若兰就惊讶地说,真的呀,真的呀,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