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海说,我以前是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刘胡兰,对,就是那个女英雄的名字,因为她妈姓胡,我姓刘,就取了这个名字。小兰今年14岁,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和村子里别的人家孩子不一样,各个方面都不一样。瓦市村的女孩子皮肤生下来就黑,而小兰却白嫩嫩的,怎么晒都晒不黑,她性格又活泼,在学校里喜欢唱喜欢跳,还会说一口好听的城里人的普通话。她从小就不像是出生在瓦市村的,许多人都说她就像以前在瓦市村插队的女知青,连说话的神态、梳妆打扮的样子都像城里人,家里人也从没有人教过她。教也教不来的,是吧,她就天生那样。
上上个月,小兰有天放学回来忽然不吃晚饭,她说,爸爸,我好像已经吃过了,我肚子是饱的。我说,你这丫头尽说胡话,怎么好像吃过了呢?吃过没吃过自己都不知道?吃过了又在哪里吃的呢?小兰说,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过还是没吃。我放学后回家,走到路上,身体就像在梦里一样飘起来了,一会儿就飘到了一个大城市,我看看那些大楼上挂着的牌子,才知道是我们省的省会城市合城。接着我就到了一户人家,那房子好大好漂亮,地板锃锃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像仙境。我见到一位五六十岁的奶奶,她戴着一副好看的眼镜,烫着洋气的头发,好像在等谁。餐桌上有一碗牛肉面,香气扑鼻,我觉得饿,就端起来把面吃了。那奶奶看着我,一直微笑着,不多时我又飘起来,飘回了我们瓦市村。脚一沾到地,我就像梦醒过来,可是我嘴里竟然真的有牛肉面的香味,肚子里也饱饱的。小兰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谎的,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摸摸她的额头,并不发烧。我估计她是头天晚上睡觉着凉了,肚子不调和,就让她吃了点藿香正气丸,也就没问她了。可是,以后接连两天她回来都不吃晚饭,都做着同样的梦,都是同样的情景,吃了合城一户人家的牛肉面,醒来嘴里有牛肉香味。
我很奇怪,觉得小兰肯定是得了癔症了。我想,她要是连续这样我就要带她去省城大医院看看去了。我不像瓦市村其他那些人,我不忌讳看病,人吃五谷生百病嘛,心理问题也是一种病,对不对?有了病就去看医生,是不是?科学这东西还是要相信的。可是,小兰吃了四五天合城的牛肉面后,就没有再吃了,她照旧放学回家就做作业,做好作业再吃饭,前些天的事就真的跟做梦一样,一点儿痕迹没有,我终于放下心了。
然而,到了上个月,忽然有一天,小兰对我说,刘文海,你不是我爸爸。
我吃了一惊,这孩子,怎么突然直接喊我的名字?我又怎么不是她爸爸了?我很生气地说,小兰,你从哪里学的这样和爸爸说话的?
小兰眼里含着泪水说,你真的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你。
我更生气了,换了谁都会生气,是不是?我一指栗子磕在她头上,她长这么大了,我真很少打她哦,我与瓦市村别的人可不一样,我不像他们三天两头打孩子,可这次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我吼她说,那你爸爸在哪里?
小兰哇地一下哭了起来,她说,上次去吃牛肉面的那家才是我家,那老奶奶是我妈,家里的老爷爷是我爸,呜呜,合城那里才是我家。
她简直越说越离谱了,我实在忍不住,又给了她一指栗子,她哭得更厉害了。看着她那样子,我又有点心疼,我心想,她是不是这阵子学习太紧张了,心理压力太大了?她正在读初三毕业班,马上要面临中考,小兰在班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一心想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因为只有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才有可能考上好的大学,只有考上好的大学,将来才有可能有一个好的工作,才能在城里买房买车。我从小就注重对她的教育,这些话也深深影响了她,在学习上她一直是很努力的,虽然有时也学得很苦。有一回,她成绩退步到班上第10名,回家后,眼睛都哭肿了。
我摸着她的头说,小兰,爸爸不对,爸爸不该打你,你要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就注意休息休息,晚上不要太熬夜。
哪知道小兰一挥手,挡开我的手,好像跟我一点也不认识似的,她摇摇头说,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
我真是吓坏了,我到小兰学校去找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小兰在学校一直正常啊,不过听同学说,她最近老是说她要到城里去了,她对同学说她要到省城合城一中去读书了,那可是全省最好的中学啊,出了好多的省长、部长和科学家、企业家。我老婆也吓坏了,她背着小兰偷偷地去庙里烧香求菩萨,她认为小兰是中了邪了。可是烧了一大堆香纸,又捐了好几百元功德钱,都丝毫不起作用。我又打电话给小兰的哥哥、我们家的老大把这情况说了,他毕竟是大学生。我儿子也觉得奇怪,他说,会不会是环境污染造成的?村里不是建了个蓄电池厂吗?那个污染是很厉害的,也有可能让人神经系统紊乱。我不相信我儿子的话,小兰身体很健康,再说村子里那么多小孩,怎么别人家的没紊乱,就我们家小兰紊乱了?
小兰每天回家都是同样的话,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合城,我们也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她的爸爸妈妈在合城。后来,她甚至说出她在合城的家的具体地址,某某区某某路某某巷某某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室,又说她爸爸叫什么名字,她妈妈叫什么名字,她在合城的家里是什么样的。她说,在合城家里,她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在23楼,朝南向阳,有一个大大的落地飘窗,窗帘是蓝色的,上面是美人鱼的图像,风一吹动窗帘,美人鱼就像活过来一样,在蓝色的大海里游啊游。窗子左面的墙边,放着一张写字桌,桌上有一盏企鹅形状的白色台灯,在晚上,那台灯发出特别柔和的灯光,那是她爸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台灯设计特别科学,灯光下看书做作业不伤眼,写字桌再过来是一个书橱,书橱里摆满了书,有许多世界名著。窗子右面的墙边放着一张小床,床的颜色与窗帘的颜色是一致的,席梦思床垫上床单的图案是绿底子金黄色的小花,像秋天的大草原,**还放着一只小抱熊,它毛茸茸的,神情憨憨的,真可爱……小兰说到这里,眼睛亮亮的,她好像看到了那一切,嘴角向上扬起来,微笑着。等说完了,好一会儿,她发现正坐在我们家的老房子里,面对着我和我老婆,立即哭起来。你们不是我爸爸妈妈,这里不是我的家,呜呜,她伤心地埋下头去,哭得越来越厉害。
刘文海的表达能力很强,比我见到的许多村干部强多了,他有条有理地给我介绍他女儿(或城里某户人家的女儿)刘胡兰的事情。这是件怪事,但他面容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倒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某件事。这时,门前一黑,晃进来一个身影,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外面的强光,看清是一个女人。刘文海说,是我老婆。女人一身汗湿,显然从外面刚劳动回来,她面容粗糙,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对我笑了笑,就到屋后的厨房里去了。
顺着刘文海老婆的背影,我看见他家屋子的板壁上挂着几块用玻璃镶起来的相框,里面有一些照片,我站起身,顺便往那些相框前走。
我经常在乡村人家采访,我知道,一户人家的相框多多少少能反映出一户人家的历史。刘文海家相框里的照片不少,摆得密密麻麻的。刘文海有不少照片穿着军装,但地点背景常变换,有的是站在一架飞机前,有的是在大城市的摩天大楼下,有一张还蹲在一头老虎前,大概是在哪个城市的动物园里拍的。我问他,你以前是军人?
刘文海也走过来陪我一起看,他说,是啊,我在部队待了8年,当了4年班长,我手下的兵现在有的都当了师长了。
显然,刘文海对自己过去当兵的那一段历史还是挺得意的。我说,那你是后来转业的?
刘文海说,按照政策我是可以转业的,当时安置我转业到地区也就是现在的市化肥厂,那时国家提倡退伍转业军人放弃留城机会回到农村,改变农村落后面貌,我就很听话地回到了瓦市村,在村里第一个搞起蔬菜大棚,成了万元户,那时候我经常上报纸上广播呢。可是,越到后来我越发现当年回到瓦市村是走错了棋,瓦市这个市不是城市的市啊。
我说,在瓦市也不错啊,这里空气好,环境美,人都要多活几年呢。
刘文海连连摇头,打断我的话说,那都是你们城里人哄我们乡下人的话,你查一查,论长寿,绝对城里人比农村人平均寿命长,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不都在你们城里?空气好,空气不能当饭吃啊。我那几个战友回到市里,最差的分到了厂里,后来就是下岗了,到后来还有退休金,有的早早做起生意,比起我种田都强过了百倍。凭我当时的能力,我不是吹牛的,我现在也肯定有房有车了。在瓦市村呢,我只有出点苦力,做点小生意都没有门路。所以,我对我儿子说,你就是讨饭也要到大城市去讨。你不看新闻吗?最近有个在南京要饭的,要了几年饭,在城里有两套房,还经常到香港去购物。在农村要饭,能把嘴糊饱就不错了,所以,现在你看看,在农村你还能看到要饭的吗?
刘文海发着感慨,我的目光继续在相片上扫描,他一家主要成员都在相框里,包括那个刘胡兰。照片里的刘胡兰的确从小就与一般乡村女孩子不一样,比如,在照相时,她总是落落大方,收拾得齐齐整整的。突然,我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在那张照片上,刘胡兰和一群同龄的女孩子一起合影,女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服,眼盯镜头,眼里是好奇和兴奋的神情,那背景与场景都似曾相识。我觉得我在哪里见到过,我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了。我指着那张照片上的刘胡兰问刘文海,这张是不是在合城的逍遥津公园拍的?3年前的六一儿童节拍的?
刘文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大概是的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是她自己拿回家的。你怎么知道是六一节拍的?
我微笑着,我说,猜的嘛,小兰好阳光啊。
其实,这张照片还出自我手,看着照片,我一下子把脑海里储存的3年前的小兰的形象找了出来。
3年前的一天,我在阳山县采访一位企业家,这个企业家创办了一家生态茶叶公司,公司的基地就在豆村乡的瓦市村。高山茶园出品的茶叶品质很好,但销路不畅,主要是名气不响,多数人不知道瓦市村的独特的自然环境。这位企业家非常苦恼,纯做广告的话,一是效果不好,二是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我非常敬佩这位企业家的创业精神,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就是做一次公益活动,以活动来扩大瓦市村的影响力。他一听非常赞同。于是我为他策划了一场这样的活动,考虑到当时即将迎来六一儿童节,许多山里孩子向往城市生活,而城里的小孩子也对乡村生活充满了神秘感,能不能搞一个城乡孩子结对子活动呢?通过这个活动,让更多的人深入了解瓦市村。最后,我出面联系了省城一家晚报,与企业联合开展了“你到山里看看,我到城里转转”的公益活动。我们组织了30名瓦市村的小学生到合城,由合城家中有小学生的居民每家负责接回一名瓦市村的小学生,城乡小孩子一起过一天,晚报派出多路记者跟踪采访。随后,这些合城的小学生也到瓦市村的小学生家里待上一天。这个活动效果非常好,多家媒体跟进采访,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瓦市村是个风景优美、环境优良的好地方,那里生产的茶叶无污染纯天然。那位企业家十分高兴,硬是塞了一个3000元的红包给我,说是策划费。
那次活动我是全程参与的,小兰就是30个农村孩子代表之一,在去省城的车上,她表现得特别积极,不停地充当拉歌手,调动起同行的孩子们表演唱歌。一有空闲,她就会问我有关合城的问题,对这次合城之行充满了期待。到了合城后,由于事先联系的一户居民临时有事不能接待瓦市村来的孩子,后来经过协调,另一位小学老师承担了这一任务。这位小学女教师50余岁,据介绍她家是个失独家庭,她非常喜欢孩子,而她接走的孩子恰恰就是小兰。在合城那两天,小兰成了媒体聚焦人物,她形象好,关键时刻还能来一下才艺表演,特别是记者提问时,她说出来的话就像小大人似的,特别周详,特别有礼貌,面对镜头也不怵。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她才有了深刻的印象。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一件事是,活动结束临走的那天早晨,城里的家长来送别乡下孩子和自己去瓦市的孩子,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有的迫不及待地打开城里家庭送的礼物,互相比较着。只有小兰闷闷不乐,与来合城时形成了强烈反差。那位女老师也来送别小兰,小兰攥着女老师的手,眼泪汪汪,不停地抽泣着说,妈妈,我会想合城、会想你的,你太好了,合城太好了,咱家太好了!这孩子竟然喊那位女老师“妈妈”,那位女老师也不停地抹眼泪,这一幕被省电视台记者捕捉到了,反复地在电视上播放,那场景特别感人,这次活动也在小兰的哭喊声中达到了**。
后来,省城一些记者还来瓦市村做过回访,我在电视上看到,记者采访回到瓦市村的小兰时,小兰拿出了好几封信,她对记者说,她和城里的妈妈每个星期都要通一封信呢。
我在小兰的那张照片前站立了好一会儿,我想起那位搞茶叶的企业家。我问刘文海关于那个茶叶公司老板的情况,刘文海说,关门了,茶叶虽好,可是产量有限,老百姓屁点好处都没得到,现在茶山都不给他了,老百姓都收回来自己经营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刘文海,那后来,小兰是怎么到了合城的呢?
小兰天天哭闹着,说她的家在合城,说得我们没办法,我就决定带她去合城一趟,看看她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
就在上个月,我带着她一起坐了火车到合城去。说也奇怪,小兰下了火车,出了车站,就走到公交车站台,指着117路车对我说,就坐这班车。很快,公交车来了,小兰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坐上车,过了几个站台,下车,拐入一条巷子,走进一个小区里的单元房。我看看那些路名、巷名、小区的名字,和她平日对我说的一毫不差。我们坐电梯上到23楼,她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还让我换了鞋,进了门,带我看她的房间,美人鱼窗帘、金黄花床单、企鹅台灯、**的小抱熊玩具,和她先前描述的一模一样。这时,小兰说话的语气、腔调、声音一点也不像瓦市村人了,倒像是在合城生活了十几年的人。
看过了她的小房间,小兰熟练地用客厅里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随后,她冲着电话喊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50多岁的女人,她戴着宽边眼镜,手里捧着一个食品盒,她说,兰兰,快来,看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小兰跑过去接过食品盒,闻了闻说,呀,是我最喜欢的牛肉面啊。
我一下子愣住了,真奇怪,小兰好像在这家生活了好多年了。直到这时,那女人才发现我,她对我笑笑说,哦,来客人了,兰兰,你倒杯茶给叔叔啊。
我竟然成了小兰的叔叔了,我说,我是她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