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俊说,唔,这电表老是走字快。他说着站在电工身后,跟着他挤在了窄小的卫生间里。
电工把电工包放在洗脸池上,拿出了一支电笔,然后仰头望着上方的天花板。李文俊的身高优势这时体现了出来,他踮起脚,猛地一拉天花板上一个吊着的小扣板,果然,小扣板围成的小盒子里露出了一个老旧的电表。线路都老化了。他说,好像自己为这里的用电问题经常烦恼似的。
电工看了看说,看来只能更换电表了,这种老电表已经无法修理了。他说着,拉过一旁的一个小木方凳,站在上面关了电闸,开始拆旧电表。原先的旧电表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墙壁上的,他用起子转了半天也没有撬动分毫。只有用榔头了。电工指了指自己的电工包,示意李文俊把榔头递给他。
李文俊一边找铁榔头,一边轻声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他动作轻巧,对电工也轻声笑着说,她还睡着没醒。他打了一个呵欠,好像是他特意要求女服务员继续睡着似的。她昨天上夜班。他继续解释道。
电工点点头,举起榔头准确地敲打掉旧电表的四个角,声音在天花板上炸雷一样,并随之哗啦啦下了一阵粉尘雨。
李文俊眯着眼睛,当心点哦,您哪!
电工终于将旧电表敲了下来,递给了李文俊说,没事,你看,这电表都老掉牙了。
哦。李文俊拿起旧电表在手上端详了一番,这个满被灰尘包裹着的东西此时停止了它总是超速的转动,像一个衰老的老妇人。带了新电表来了吗,您哪?他问电工。
电工点点头说,听口音你是北京人?
李文俊不假思索地答,是啊,我可是正宗的老北京啊,我们家是镶黄旗。
电工在检查电线,让李文俊从他工具包里掏出新电表递给他,他顺手搁在天花板上,然后用电夹钳使劲夹出电线里的铜丝。老北京好啊,那你们家在城里应该有房子吧?电工问。
李文俊觉得自己反应快极了,是啊,是啊,平安里那块儿,正赶上拆迁呢。我告诉您啊,我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才搬到这儿来住的。他说着,不管那个电工看见看不见,朝着外间的女服务员努着嘴。
电工原也是个贫嘴的,他笑着说,你这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啊,媳妇是外地的?
嗯,四川的。
四川的好啊!电工已经顺利地夹出了电线里的铜丝,正将新的电表外壳拆卸开来,将铜丝伸进电表内部的接线卡子上。他一边用起子拧着螺丝,一边感叹,四川女人好,皮肤好,人又温柔。
呵,挺了解四川女人的嘛。您哪,是不是也处了个川妹子?李文俊轻声地吹了一下口哨。
那倒没有。电工说,不过我一个好朋友谈了个四川妹子,那女人啊可把他宠得不得了,给他今天买新衣明天买新鞋子。你要是怠慢她男人一点儿,她会和你拼命。
是的,李文俊说,是那样的。他又吹一声口哨,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口哨声很是轻佻。
跟她在一起很久了吗?电工接上了线头,将新电表的外壳罩上去。
6个月了。李文俊说。他心里很高兴把和陈思思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给替换掉了。他心里想,怎么这么容易就替换掉了呢?半年了。他又补了一句。他感觉到心里像一片宽阔的湖泊,爱情的波浪一波波地冲刷着他。
不过,听说川妹子也容易吃醋哦,她看管得紧吧?电工转换话题的同时也在转换手里的动作——又开始抡着榔头敲打固定螺丝。
李文俊又眯上眼看着上方的电工。李文俊说,她挺好的,少量吃点醋有益于健康嘛,您说是吧?他说着,手心里都有了汗。但电工没有丝毫怀疑,他停止了敲打,用电笔测量着电表的电压。李文俊听见从天花板上的空洞里传来了他走了样的声音,嘿,兄弟,好炉费炭,好女费汉,你可要注意身体哟。
这个玩笑虽然有那么一点儿过,但从中透露出的那么一股子微微的妒忌意味,让李文俊不禁高兴地哧哧笑出声来,而且他觉得他这时只有笑那么一笑才能缓解他的紧张。哈哧哧,哈哧哧,他笑得乐不可支。
电工却突然问他,是不是经常跳闸?
李文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你们最好再安装一个漏电保护器,这样比较安全一点儿,我今天没带,你要是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电工合上电,摁了一下电灯开关,灯亮了,再看看电表,然后跳下木凳。好了,你看。他说着又摁了一下开关,灯又灭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头,起子、钳子、胶带什么的。
李文俊好像觉得他们的谈话不会就这么结束,前面的话题还没有完呢,他想接着那个话题往下说,我身体好着呢,费不了,我是跑销售的,我经常出差,每次出差回来,她都要炖乳鸽给我吃呢。哎,我可告诉您,炖乳鸽绝对比红烧乳鸽味道好了去了。他吧嗒着嘴,想引起电工的注意。
但不管是身体费不了也好,炖乳鸽的味道也好,电工好像都没有多大兴趣了,大概是大功告成,他急着要走,所以顾不上说话了。他毛毛躁躁地把工具归拢好,冲到水龙头前洗手洗脸,然后看看手机,说出了费用:210。
210。李文俊重复了一下,心里有点沮丧,他们的话题还没有结束呢。而且他心里在犹豫着,210,这可是他兜里几乎全部的现金啊,怎么办呢?刚才跟这个多嘴的电工说了那么多愉快的谎言,现在怎么好把女服务员叫起来说付费的事呢,还能怎么办?他装着十分镇定并理所当然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侧过身,不让电工看清楚他钱包的干瘪。付了钱,他心里想,这笔本来要在北京过完最后一夜的钱最终还是消费在北京,这就是这几张钞票的命运。
电工穿过他们睡觉的卧室往外走了,女服务员还没有醒过来,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电工经过时似乎特意朝**看了一眼。李文俊说,慢走,您哪!他心情又好了起来,多亏了这个电工,使他在北京的最后时刻获得了幸福,获得了“爱情”,要是没有这个电工,他在北京的最后时刻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他希望这个贫嘴的电工这个时候能和他再贫几句,再侃侃有关四川女孩的话题,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女服务员是不是四川人,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工却没有停步,甚至连一声再见也没说,就背着他军绿色的电工包走了。
李文俊的在北京的幸福生活的唯一的见证者、知情者、合谋者,可能也是唯一的妒忌者,就这么走了。李文俊靠在门边,歪侧着头,听着电工的脚步声响在楼道里,从重到轻,最后归于沉寂。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还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不动,他觉得有一种深深的孤寂在他耳中轰鸣,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我得走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女服务员,他想,要是和她告别的话,就要把她叫醒,那就要叫她的名字,但他到现在才发现,他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向自己介绍过?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昨天晚上她已经告诉过他了,可是他昨晚喝多了酒并没有记住。
李文俊迟迟疑疑地走到女服务员床前,他看见她这会子换了一个睡姿,两手高举过头,两脚交叉叠起,身体呈现一个很美的曲线。她身上原先盖着薄薄的床单只裹住了她一半体积,露出来的部分,有手臂、腰肢、小腿、脚背。她的皮肤很白,甚至能看见手臂上的血管的涌动。李文俊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她好像成了一尾人鱼,在床单的波涛里自由而灵活地游动,甚至一个鱼跃,将水花泼溅到他身上来,随后她哈哈大笑起来。李文俊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抖落一身水花,可是女服务员仍旧睡得很熟,李文俊希望这时候能发生点什么事,让她醒过来,同时又感到深深的遗憾。为了可能发生,又没有发生,而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的一切,因为跟那个电工说话时他已经拥有了这一切。
等我回到老家,也许,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在北京的所有的事情,包括现在这件事。他想,而现在,我要走了。李文俊看看手机时间显示,要在12∶37之前从北京的北五环赶到北京南站坐上火车,时间已经不宽裕了。
回见,您哪!他轻声对依然熟睡着的女服务员说,他轻轻地带上了房门,站在门前他又转身说了一句,回见,您哪!
(原载《山花》2015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