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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门闻犬吠(第2页)

王翠花又叉着腰指着马得良骂,我就知道他们会拿我们家开刀,柿子拣软的捏啊,马得良,你能不能硬气一点?

马得良像往常一样嘟囔一句,那怎么办?谁叫我们是小户人家?

王翠花蹦了起来,小户人家就该是被欺负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个打狗队到底是真打还是假打!要是只打了我们一家,我到时找他们拼命去!拼命去!她说着,顺手把墙上挂着的长柄镰刀唰地抽出来,狠狠地向地上一戳,刀光亮闪闪的。

马得良又惊得颤抖了一下,他低声说,肯定会打的,李国林不是说了吗?国家红头文件哪,疯狗病传染得厉害,也是没有法子嘛。

废话!王翠花更加生气,你,你,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你说,我们家两块瓦是疯狗?是疯狗?我看见她的手指已经指到了马得良的鼻子上了,她的唾沫喷到了我的眼皮上了。马得良不再说话,又低下了头。

王翠花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像气不顺似的连着打了几个嗝,然后就打出一串哭声,她哭着说,欺负人啊!为什么要欺负老实人啊!

王翠花一哭,我又想起了两块瓦,我忍不住又要哭了,我的眼皮子又刀割一样痛。几颗大大的水珠落在我脸上,我知道,那肯定是从马得良的眼睛里落下来的。这时,又是一个长长的、亮亮的、血色的闪电伸到了我们的屋子里,这把长长的镰刀割走了蜡烛的火光,也割走了屋子里最后一点亮光。我们一下子都止住了声息,只听到大雨在屋外哗哗哗地落,我们一家像陷落在水底下的沉船。

2

我吸吸鼻子,又张了张耳郭,我知道,天晴了。

瓦庄的盛夏总是这样,大雨之后就是大晴。我知道,这会子,鼻涕虫正在充满腥味的泥土上蠕动,蚂蚁们又在树根下排兵布阵,知了在扯着嗓子叫“五一要死——五一要死——”,它们会一直从太阳出山叫到太阳落山,它们太讨人嫌了。

我翻身起床,走到院子里,我叫,两块瓦,两块瓦!我想让它在树下转几转,这样,那些知了就会停叫一会儿。两块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柴火堆边冲过来。我又喊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它昨天被打狗队的打死拖走了。

我怔怔地站在院子里。

马得良坐在院子东头的长板凳上编麻绳,他很会编绳,那些青麻在他的手里扭来扭去,就扭成了一根粗壮的麻绳。他已经编好了一捆,只要凑到10捆,就可以到镇上卖了。他编得很专注,他一编麻绳就好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甚至王翠花从河里洗衣回来他也没听到。

王翠花神情有点奇怪,她进了院子里柴门后,往四周看了看,就猫一样溜到了马得良的身边。

两块瓦没死!

马得良仍然低头编绳。

两块瓦没死!

马得良抬起头,没死?

没死!王翠花说,两块瓦被他们那帮狗日的拖着,拖到村后的山边时,雨太大了,他们就在大树下躲雨,将两块瓦扔到一边。你晓得怎么了?两块瓦活了,它偷偷咬断了绳子,跑了!那帮家伙傻眼了,开了几枪也没打着两块瓦!

马得良笑了,我很少看见马得良笑,他笑得嘴咧到了耳朵背后,他说,狗是土命,只要挨到土,就会活过来!

王翠花也鸡一样咯咯咯地笑了,是呀,是呀,李国林真是个傻子。王翠花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说,不过,我听人说,这疯狗病真的传染来了,沙庄和窑庄有几条狗咬了人,狗疯了,人也疯了,人先是见到水就吐,见到光就难受,后来就见人咬人了。那些人现在都被抓起来,关在疯人院里,听说要不了几天就会死。

马得良说,关在疯人院里?

王翠花没有理会马得良,她突然跳了起来,冲到院子中央,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狗伢,从今天起你不能出门了,你眼睛不好,看不到疯狗,要是被咬了一口,你就要变成疯子,最后死翘翘,你听到没有!

我冲着王翠花拖泥带水地点了点头。我其实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因为,我又听见了柴门外传来一阵可怕的风雨雷电声,我惊恐地扭头看向门外。

来的并不是风雨雷电,而是民兵营长李国林他们那一群打狗队员。他们依然手里或拿着长步枪,或提着粗木棒,他们是冲进来的,呼啸着,风一般在屋里四周一处处卷过。

马得良,李国林站在院子当中单手拎着步枪,嘴角努向马得良说,你们家的狗回来了吗?

马得良从一堆麻绳中抬起头,脸微微地红了,他站起来,惯于弓着腰,像看着庙里菩萨塑像那样看着李国林,他低了声说,没有呢,国林营长。

王翠花蹿到了李国林面前大声喊,李国林,我们家不就只有一头狗吗?昨天不是被你们打死带走了吗?你们怎么又来了?你们是要打狗呢,还是故意要来打人?

李国林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他看见打狗队的人搜了个遍也没搜出个狗毛出来,便不停地嘶着气,好像他的嘴里塞了一块火炭。我站在王翠花的身边,看着李国林,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一扯一扯,带动着鼻孔里的毛也一抖一抖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

王翠花瞪了我一眼,你这个痴子,笑什么呢?

李国林嘶着嘴,绕开王翠花,走到了马得良跟前,他招了一下手,那些打狗队的人便向他围过来。他们把马得良围在了中间,马得良的脸更红了。

马得良,你不是一直都想加入民兵组织吗?你不是想玩枪吗?李国林说着,右手把枪往空中一抛,又用左手接住,拉响了枪栓,退出了子弹匣,他把枪口对准了马得良,嗯?

马得良吓了一跳,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连连摆手,不,不,不。

打狗队员们全都笑了起来,马得良,你别尿裤子了吧。

李国林把枪塞到了马得良的手里,你玩玩。李国林说。

马得良眼睛一亮,他双手拿着枪,拿得很别扭,像是用双手在托着一件沉重的东西,汗水唰地从他脸上淌下来。

你把你们家的狗找到了,不管死的活的,我就让你参加民兵训练,到时候你就有枪了。李国林凑近马得良对他说。

马得良仍保持着那样一种别扭的姿势,双手托枪,枪支在他的手上摇晃,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裳。他看着李国林,然后猛地把枪往李国林怀里一塞,一屁股坐到了打麻绳的长凳上,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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