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林说,怎么样?
马得良抬起了头,我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他低声却又有力地说了声,好!
李国林吁了一口气,对嘛,这样就好。打狗是现在的重要任务,你没听见广播里天天都在讲这件事吗?哪个要是跟我们作对就是跟政府作对!5天,5天之内,你要是找到你们家的狗,你就能参加下半年的民兵训练了!
李国林说着,招了一下手,十几个人又风一样走远了,只有院子里柴门在吱扭吱扭地叫。
王翠花看着李国林他们走远的背影,又看看马得良。马得良又动手编起了麻绳,青麻在他的手下扭动着身体,扭得让人眼花缭乱。一旦编起了麻绳,马得良就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王翠花没等到马得良说话的声音,她到底忍不住了,她说,哎,没想到两块瓦还给我们家做贡献了。
马得良没接她的话,依然沉默着,两手麻利地编着麻绳,成束的麻绳蛇一样从他的手底下往下哧溜。
王翠花扭了扭头,把靠在柴门边的竹扁担扯了过来,竖立着,垛在马得良的脚边,又一把拉起马得良,不编了!
马得良愣愣地看着她,喉咙里像是有河水在涌动,就是不流出来。
王翠花把竹扁担往他手上一靠,哎,快去找两块瓦啊!
马得良嘴里的河水消失到他的肚子里去了,他说,不要紧,他们找不到的,两块瓦不会有事的。
王翠花跺了一下脚,痴货!你这个痴货!我知道他们找不到,这就需要你去找啊!
马得良说,我去找做什么?我去找到了,那不就让两块瓦送死去吗?
王翠花说,哎,你没听懂还是怎么的?你必须要去找到两块瓦,交给李国林!
为什么?
加入民兵啊!
我不加了。
痴货,参加了民兵,我看那些人可还敢欺侮你!还敢看不起你!你一个大男人要像个男人的样子啊!你不能总让我一个女人天天在外罩着这个家吧,我是女的嘛,我……王翠花突然哭将起来,我命苦啊,我比黄连还苦啊!我大大妈妈为什么只生养我一个女儿嘛,我知道上门女婿小门独户就是让人看不起嘛,呜呜呜……
马得良一听见王翠花的哭声头就大了,他站起来,你哭什么嘛,我去,我去,我去就是了!
王翠花立即止住了哭,她说,你走村子里头走,要让人家看到你去找两块瓦去了。
马得良扛着汗红的竹扁担,一把拉开柴门,往门外走去。
我看了一眼王翠花,向马得良追去。王翠花没有阻拦我,我拉住了马得良的手。马得良低头看看我,捏捏我的手掌,走吧。他说。我听见他的喉咙里又有了河水涌动的声音。
我和马得良手牵着手走进瓦庄村中心。
走过村中的小卖部,一帮人在那里打纸牌,他们问,马得良你扛个竹扁担做什么?
马得良不说话,他咧咧嘴,喉咙里的河水咕咕响了就是不流出来。我对他们说,我们去找两块瓦!两块瓦被打死了又活过来了!
哦,马得良你是要打死你家的狗了?
马得良就是不开口。
你们看马得良低头扛扁担的鸟样子,就这样能找到狗?找到狗屎还差不多。他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马得良红着脸牵着我,迅速地穿过村巷,走到了后山上。
一山的知了都在叫,五一要死——五一要死——我听着听着,知了们换了叫声,两块瓦要死——两块瓦要死——它们故意要气马得良似的,越叫越起劲。
马得良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槠栗树下。他抱着扁担的样子,像我们语文课本上《守株待兔》课文里那个靠在树下等兔子的呆瓜。
阳光太烈了,我又闭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试图从满山的知了声中找到两块瓦的声音。但是知了的声音太繁密了,遮挡了别的所有声音。我对马得良说,我们不上山找吗?
马得良摇摇头,找不到的,两块瓦那么聪明,它一看我手里拿着扁担,早就跑到天边去了。马得良说着,脸上竟然还有了笑意。
我仍然闭了眼睛,仰头看天,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把两块金色的亮片贴在我眼皮子上。
我知道了,你是不想找到两块瓦。我仰着头,对马得良说,好像他此时坐在天上。
马得良动了一下,他靠近我说,狗伢,难道你想找到两块瓦把它打死?
我摇摇头,眼皮上金色的亮片也摇了摇。
可是,你不想参加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