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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观音(第2页)

我姐读初三时,我刚好读初一。那个暑假,我姐参加了中考,没考上县里的一中,她也无所谓。瓦庄的女孩子大多都是读了个初中后,就到南方广州、深圳那些大城市去打工,十几岁就能给家里挣钱了。我姐准备去福建晋江的鞋厂,因为瓦庄有好几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都在那里,早就给她联系好了工厂。临走的前几天,我姐对我特别好,不像以前那样,老是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训我骂我,要不就半天不理我。那几天,她给我买油条吃买花卷吃,买扎头的橡皮筋,买笔和本子,目光像一头怀孕的老牛一样慈祥,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出发前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把凉席搬到家门前的晒场上,并排躺在一起。满天都是星星,四下里青蛙也叫得星星一样密集,我们就像躺在一条宽阔的河**。我们东拉西扯地说着话,我姐突然拉起我的手,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身上。

“你的手比我小一号。”她说,“可是,将来,你的手要比我的还漂亮。”

我在星光下打量我们的手,我那时候还不太能懂得欣赏一双女人的漂亮的手。我姐摸摸我的手,她叹了一口气说:“你看看,我们也没少干农活,但还是这么光滑细嫩,怪不得……”她突然不说话了。

“怪不得什么?”我问。

我姐沉默了一下,她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发着光:“大卫老师喜欢我的手。每次上体育课,他都要亲自带我练单杠,哼,他其实是想摸我的手!”

“大卫”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高个头,长手长腿,一头卷发,身材和脸蛋都长得像美术书上介绍的雕塑“大卫”,加上他名字叫戴伟,所以我们就给他取了个“大卫”的外号。我姐这样说着,好像是生气了,但听那口气又不像生气。我问她:“那你让他带你练了吗?”

我姐猛地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说:“傻瓜,你记着,女孩子的手可不要随便让男人摸,你可记得了?”

我虽然不懂她说的话,可我还是点点头。

“何况我们俩这样漂亮的手!”我姐说,“我给你买了一盒护手霜,从明天起,你就要天天擦,你要好好护理你的手,可知道啦?”

我又点点头,接着问:“天天擦,那要是用完了呢?”

“用完了我就给你寄!”我姐坚定地说。

我放心地点点头。

我姐说:“我们不要像妈那样,一双手老得像鸡爪子。她就是不注意保养,以前,她的手也和我们的一样漂亮呢。”

这时,天空中滑过一颗流星,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痕,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然后,我和我姐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了。我觉得我姐的话里突然有了一种郑重的意味,仿佛是给我上了一堂启蒙课。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对我的手在意起来了。

等我上初三时,我的胸脯像我姐一样挺起来了,我的手也越发漂亮了。“大卫”也像对我姐一样,每节体育课都要单独辅导我练习单杠。因为我姐有提醒,我总是练习一小会儿就借故走开,留下“大卫”在单杠前站成个雕塑。然而,走不开的是那些或明送或暗递的男生们的纸条,无一例外的,这些家伙都会在信里赞美我的一双美丽的手。

那么多男生的情书,一时让我骄傲起来。俗话说得好哇,骄傲使人后退,本来我读书的成绩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后来,我滑落得很厉害,看样子我考不上重点高中了。这也无所谓,和我姐一样,刚刚中考完毕,我就坐上火车去晋江看我姐去了。我姐出去三年都没有回到瓦庄,偶尔打个电话回来,也只是三言两语短短的几句话,我还没有跟她打开话题她就匆匆挂了,她再也没有问起我的手,也不说她的手,更没有按约定给我寄护手霜,她好像把我们的手都给忘记了。这让我很疑惑。我早就决定了,我这次去看我姐,如果合适,我就待在她那里不回来了,反正,打工在哪不都是一个打嘛。

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晚上10点多赶到我姐的工厂。我姐竟然没有到厂门口来接我,而是让她的一个同学来接我。把我安顿在集体宿舍我姐那张窄小的**,她同学就出去了。我又累又困,躺在**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天光蒙蒙亮时,我醒了,我要起床,发现身边睡着个人。“姐!”我喊她。

她背对我,似乎动了一下,但马上又静止下来。我推了一下:“姐!”

她突然转过身,瞪着我说:“吵什么嘛!”

我有点委屈,我这么远路来看你,你对我就这德性?我看着我姐,她和几年前区别不大,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想起来了,她的眼神没有以前那样有神了,她的眼睛里空落落的,她看我,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我轻轻地去握她的手。

她像触碰到了一条蛇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啪嗒一下,整个人竟跳到了地上:“早上吃什么?我等会去给你到食堂打来!”她板着脸说。

“我不吃,我饿死算了!”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对我这个样子,我躬着腰,面朝着墙壁,哽咽着嗓子说。

我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先洗一下,洗脸间在走廊左边到头。”她说着走出去了。

听着她脚步声走远了,我爬起来,打量一下她的宿舍,像是我们的学生寝室,也是6个人一间,其他**的人都不在,我只好找出牙刷毛巾去刷牙洗脸。

等我从洗脸间回来,我姐已经把早点买回来了,一根油条、两个包子、一个粽子,还有一杯豆浆,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吃吧。”她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我赌气不吃,虽然我饿得肚子呱呱直叫。

她看着我,把食品袋往我身前一推,语气柔和了些:“吃吧,你不是最喜欢吃油条了吗?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装着不情愿地伸手去接,忽然发现,我姐的手,那曾经完美的手明显地不对劲。我姐看见我在看她的手,她把食品袋塞在我怀里,急急地要缩回她的手。

我一把抓住她。她的手固执地缩在她的怀里,我坚决攥着要拉出来,她使劲要缩回去。我们都不说话,拔河般默默用力。她的脸忽然憋得通红。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她看着我,忽然松了劲,一任我拉出她的手,像是从蛇洞里拉出一条蛇。

我姐的手躺在我手里,真的和一条死蛇差不多,我吓了一跳。以前玉笋样白嫩的小手,现在成了一棵老腌菜,颜色灰黑,这还不算,大拇指和食指竟然不见了,断口处露出两个红兮兮的肉瘤,像两颗秃头绝望地顶出来。

我姐早已泪流满面,我一把搂住她:“姐,姐,你怎么了?”

我姐哭了会儿,推开我,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手了,她擦干泪水,指着食品袋说:“吃吧!”

我不敢违抗她的命令,立即吃了起来。

我姐看着我,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拉杆箱,打开,取出一盒东西递给我:“给,护手霜,以后一定要记得擦。”

我拿着护手霜,不解地看着她。她忽然放松下来,坐在**,伸出那只受损的手对我说:“学剪鞋样时剪的,机刀太厉害了,把你手切掉时,你都不晓得痛。”她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嘿嘿地笑,“我看见自己两个手指掉在机**都不晓得去捡,结果被碾碎了。他们都说,我应该捡起,还有可能缝合起来。哼!我才不捡呢,那缝起来成了什么样子?能和我从前的手比?”

她把那只手在我眼前舞来舞去,像舞一片霜打的落叶。“就你一个人被伤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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