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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太阳去乌沙镇(第4页)

“那只狗也叫太阳?”

“聪明。”你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我没有说话,我感觉到你的头发撩着我的脸了,我伸出手撩开你的头发,我捉住了你的脸,然后,我的舌头捉住了你的舌头。当我抬起头时,我看见太阳正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和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你的出租房里,一起给太阳洗了个澡。然后,我就和你一起睡在你的**了。

半夜里,我醒过来了,摸摸身边,你不在,我吓得一下子睁开眼,却看到你坐在我身边,正裹着薄被看着我。我看见你身上没有遮盖的部分,散发出一种柔和的亮光,我禁不住用手去摸。“真美。”我说。

你用手堵住了我的抒情。你的辫子散了开来,你低着头,看着我说:“我父会喜欢你的,要是你见到他的话。”

“嗯,我肯定会见到他,只要你同意。”我说。

黑暗中,你有些不相信我似的,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对什么摇头,是说我不会见到你父亲呢,还是说你不同意我见你父亲。“我想我父了。”你忽然说。

“哦。”我拉着你的手,想把你拉我身边来,你没有钻到被窝里,你仍然采取坐姿,将黑暗中的剪影对着我。我穿过你的背影,能看见窗外远处闪闪烁烁的城中心的灯光。

“我父为了我和我弟弟,一直没有出去打工。他会好多手艺,瓦工、电工、木工,他都会,他要是早点出去打工,他肯定能挣不少钱,可他就是舍不得我和我弟弟在家没有人照顾。”

“你妈呢?”

“我没有妈。”你说,说得斩钉截铁。

我估猜你妈大概和我妈一样,出去了就再不回来了。

“我父会做饭,他腌的菜特别好吃。他还会做山芋干,将山芋蒸熟,捣成泥,再撒上芝麻粒,切成片,晒干了,超好吃,又甜又有嚼头。每天我和我弟弟上学,都会抓上一把放在口袋里,当零食吃。你睡了吗?”

“没。”我说,“我听着呢,你父会做吃的。”

“我父还会做木火箱。冬天冷的时候,他就用木板钉小火箱,箱子里放了泥钵,泥钵里是火炭,我和我弟弟拎着小火箱去上学。我和我弟弟的手是班上唯一没有生冻疮的。你又睡着了?”

“嗯,没呢。”我说,“我听着呢。”

“那你说,我说什么了呢?”

“嗯”我说,“你呀,你在说你父呗。”

4

从夏天到秋天,我们在一起了三个月。我们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发微信,一周至少要去看一次太阳,然后,一起去你的出租屋。我们一起做饭、**、做梦,然后,在半夜里醒来,听你说你父的故事。

我喜欢你在**的样子,每次我们**后,你都低着头,发辫散开来,铺在我的脸上,你用说梦话一样的口吻说:“我父会喜欢你的,要是你见到他的话。”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圣母在宣祷,满脸庄严的光辉。

可是你说这话却让我每次都有点惭愧,我几乎没有想过我爸。在我妈卷起包袱去了城市再也没有回来后,我爸也走了,他丢下我爷爷我奶奶我弟弟和我,他走了那么多年再也没有回家。开始的那几年,我经常站在村头的大坝埂上望着通往村外的公路,或者骑上自行车四处找他,我总以为他会在一个早晨或一个黄昏突然回来。那时候,我天天想他,可是自从那个记者采访过我,写了那个什么“关爱留守儿童”的报道后,很奇怪,我就不怎么想他了,慢慢地,我一点儿也不想他了。

秋天的那一个夜晚,我们看了太阳回来,在你的出租屋里把该做的都做了一遍,包括深夜的宣祷。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又睡着了。可是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你却不在了,你在桌子上留给我一张纸条:

公司有麻烦了,我也要开溜,你不要联系我了,等我联系你吧。

你在落款的地方,画了一个狗头的模样。

我这才察觉到,你这一段时间十分反常,几乎每天都要拖着我去那个猫吧,去看太阳,然后,总是整理行李箱,做出一副随时要出差的样子。我扭头一看,果然,你的行李箱不在了。你从不向我说你公司的业务,但我隐隐约约从你和别人的电话里猜测,你们弄的大概就是和传销差不多的模式。

我离开你的出租屋,临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拿走了你的牙刷,你平常每天刷牙的牙刷。

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你的电话,打不通,我站在大街上,口袋里竖着你的牙刷,像竖着一根手指。

随后的两个星期里,我天天晚上跑到你的出租屋前等你,但我进不去了,房东换了另一个租户,那是一个一脸警惕的胖女孩。我开始口角生疮,嘴角四周长出一串串葡萄籽一样的颗粒物。我坐立不安,躺在**的时候,我就拿起你的牙刷,堵在我的嘴上,就像你曾经用手指堵在我的嘴上。夜越深,你说的那些故事就越在我的脑海里活跃起来,特别是关于你父的。

其实,我是多么喜欢你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父啊。我们挤在你那张窄小的**时,你给我讲述你幸福的童年和你幸福的源泉——你父——的故事。你父完全不像村里别的那些粗暴的男人,他从没有打过你,哪怕是动过一根手指头;他还不反对你读初中时偷偷地擦胭脂涂口红;你父长得很英俊,村里有不少女人想嫁给他呢,可你父为了不让你受委屈,硬是没有再娶;你甚至还说过,你第一次来例假时,吓得躺在**哭,是你父去叫了你姑姑来,让她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听着你讲述你父的故事,一点也不厌倦,听着听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讲的就是我爸,原来我们俩有同一个爸爸。

现在,我回想着你讲述的那些故事,但是我想不出来你父的具体面容了,这不怪我,因为你一次也没给我看过你父的照片,也没有描述过你父的长相,我只能自己去想象了。在我的想象中,你父出现在乌沙镇,已经年迈的他,在村口的大树下,张望着公路的方向。“现在,我父老了,不能动了,他要有个伴,所以,我要送他一只好狗,陪着他度过晚年。你知道,我们那个村子里,跑得没剩下几个大人了。”我想起你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后,看见那些葡萄籽一样的水泡泡已经蔓延到我口腔里面了。拉开窗帘,阳光刀一样砍进来,照得我眼泪一直流。我摸出手机打电话给宝来,我说我要借他的摩托车用几天。他吭哧了一会儿总算是答应了,随后,他问我:“明慧有没有消息?”

“没有。你的车在哪儿?我现在就来取。”

5

“太阳,太阳。”看来,它的记忆力不错,我轻轻一呼唤,它就从猫吧里一个黑暗角落中蹿了出来,急切地用它的小腰身摩挲着我的裤腿。“走,我们回乌沙镇。”

我在摩托车后座上绑了一只塑料筐,垫上了一些废报纸,我拍拍后座,看着太阳:“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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