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绕着摩托车观察了一番,发现实在没有别的地方能安放上它,只好哼哼叽叽地从脚踏上往上爬,一纵身进了筐子里。
一路往北,引擎在我屁股底下轰隆着,城市在我们身后隐退。出了城市以后,我上了一条省道,路两旁全是高大的杨树,它们在哗哗哗地拍着巴掌,我总觉得,那些巴掌是你拍的,你说不定就在乌沙镇等我们呢。
我通过手机百度地图搜索,从胡桃里出发到乌沙镇上,果真显示有1598公里,我决定在一周内赶到。太阳是只不错的狗,它乖乖地待在后座上,一般我过一两个小时会放它下来走两步,给它一点吃的,遇到有清澈的河流溪涧,我们还会洗个脸,我在上游喝水,让它在下游喝水。
我们经过集市、小镇、县城、村庄,当路上少有行人和车辆时,我便将摩托车时速提高到将近100公里,风从耳朵边呼呼刮过,有关你父的记忆也风一样充斥着我的大脑,好像我曾经和他生活在一起很多年似的。你父在风中变幻着各种形象,他有时是清晰的,他方脸浓眉,留着平头,穿着咖啡色的夹克,脚上套着一双结实的黄球鞋,肩上扛着一柄长长的锄头,这符合一个能干的、负责任的父亲形象;有时,他嘴上会衔着一根香烟,那烟从他头顶上缭绕而上,渐渐地,他的形象又模糊了。
我脑子里偶尔也会出现他唯一一次喝醉了酒的画面。是你说的,你父平时很少喝酒,其实,他酒量很大,他只是不喝罢了,他怕自己喝多了,会像别的人一样控制不住发酒疯,打你和你弟弟。但是,你考上大学那一年,你父高兴得喝酒了,而且喝多了,你父喝多了就坐在村口大树底下,又哭,又笑。你对我说了你父喝酒这件事后,你父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就更真实了,我都想和他喝一杯了。
那天晚上在**,我正抱着你低头亲吻你的头发的时候,你问我:“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父赌博的事?”你用手抚摸着我的头顶心,任由我亲着你,一边像电影旁白一样,对我说着你父的趣事。就像你父从不喝酒一样,他也从不赌博,虽然村里喝酒赌博的男人有很多。但你父还是赌了一次,那次是为了你能上县城一中,你父去给你找人托关系,谁叫你中考差了那5分呢。你父找到了一个人,请那人吃了晚饭,那个人喜欢打麻将,晚上找不着人,三缺一,就硬留着你父陪他打麻将。上半夜,你父老是输,都快要把你的学费输光了,你父对你说,他当时全身都被汗湿透了,可是到了下半夜,他竟然又全赢回来了,顺带把你的一学期的生活费给赢起来了,真是传奇呀。
天黑了,我看到前方有一个村庄,便慢下来,骑进村子里,看看能不能在村子里找到借宿的地方。
听到摩托车声,一群小孩子拥了上来,他们看看我,说:“你不是卖苹果的吗?”
“你们家有住的地方吗?”我问。
他们互相看看,小眼睛里满是警惕的神情,突然拔腿就跑。
我跟随他们到了村里,却没有一家愿意收留我们一一我和太阳。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看着我,像看着一头怪物,他们关上了大门,只留着一条门缝对我说:“小伙子,不是我们狠心,是我们不敢留宿。以前有个来借宿的,一晚上把我们一村的鸡都拿走了,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都不敢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抓鸡贼大摇大摆地骑着摩托车走啦。”
那天晚上,我和太阳在村外的瓜棚里睡了一夜。棚顶的塑料薄膜破了,下半夜,秋露滴下来,凉冰冰的,我和太阳紧紧挨在一起,四下里虫子们叫得像头顶的星星样密集。我侧过身,太阳睁着眼看着我,两只眼睛黑黑的,像你的眼睛一样,有一刹那,我把它当成你了:“嗨,我这个千里走单骑走得不错吧?”我说。
6
我和太阳是在第七天的傍晚时分到达乌沙镇的。
镇子的头部还是有点人气的,有学校、蛋糕店、五金店,甚至还有一家婚纱摄影店。但是沿着进镇子的唯一一条道路往里走,就越来越荒凉了,房子倒是不少,却大多紧闭着大门,很多人家的门前长出的杂草都有一人高了。我继续往里走,按照你给我描述过的印象寻找着你家。
我果真找到了那一座小寺庙,你说过的,从寺庙往东走两里多路就到了你家所在的村子。那座低矮的寺庙,周身涂满了佛黄,寺庙外面就是大片的绿色的油菜地,整个看起来,这景象就像小孩子们画的一幅彩笔画。
我将太阳从后座上放了下来,让它追着摩托车,我们一路慢慢地往你的村子走去,往你父的村子走去。
到了村子里,天色更黑了,一团蠓蠓虫老是在眼前缠绕着,我熄了摩托车,带着太阳去寻找你父。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家住在村子的什么方位,我只好去找人打听了。这时候,我才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父的名字。
我只好向村里的人不断地补充着寻人线索,一个男人,60多岁,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明慧,他姓孙,他女儿以前养了条狗,他一直没有出去打工,他不喝酒,也从不打麻将,他是一个好男人,他老婆走了后,他一直没有再娶,虽然他很英俊,可他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
那些被我询问的人全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姓孙的?一个人在家?没有这个人。”连问了好几家,他们一律摇头。
按你所说的,这个村子拢共也没几户人家,现在还长年在村子里的生活的人更是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怎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我有点怀疑我是不是跑错了地方,这里是不是乌沙镇?
我最后在村民的指点下,在一个小卖部找到了村文书,据说村里什么事问他就能问清楚了,一来,他那里有档案,二来,他是村里最年轻的,才40多岁,因为一只脚跛了,他就没出去打工了。村文书正在小卖部里看电视,类似于车载电视,小小的,屏幕只能框住他的一张脸。在我买了一条烟、两瓶酒后,他抬起头说:“孙明慧?”他点点头说,“有,你找她?她不在家。”
“不,我不是找她。”我说,“我找她父亲。”
村文书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了:“‘孙猴子’也借了你钱?你就别费劲了,他都十几年没有回来了。”
“孙明慧她父叫什么?叫孙猴子?”我问。
“那是他外号,这个家伙,瘦瘦精精的,歪头巴脑的,一副猴相,又抽烟又喝酒又赌博,他老婆生了小儿子后就离婚走了,他赌得欠了一屁股债,只好跑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
这太出乎我意料了,我看着太阳,太阳也看着我,突然,它汪地叫了一声。
村文书看见狗,说:“明慧那姑娘小的时候也养了一条狗,她父天天在外鬼混不归家,就是那只狗陪伴她,那只狗比她父作用还大呢。可是孙猴子那家伙也太狠心了,他自己临跑走之前,还把那只狗拖到县城狗肉店卖了,换了一顿大酒喝了。他带狗走的时候,我可是看见的。狗没有了,明慧哭得村前村后找了一天一夜,我对她说,是她父卖了狗,她还不信呢。”
我也不相信眼前这个瘸腿男人的话,我觉得他一定在说谎,这个村庄在集体说谎。我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你的手机,你手机还是关机的。
“那他家呢?在什么地方?”我问。
村文书指着左边说:“那里,你往前走,看见最破的三间小平房就是他家了。”
我带着太阳,几乎是跑着去到你家的小屋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亮照着你家的小屋。小屋的院墙已经倒塌了,院门边有一棵树,像是桂花树,桂花还没有落尽,一阵阵的香气在黑暗中浮动。野草淹没了门前的晒场,有一个长条凳,翻倒在地上,我把它拉起来,它的四只脚还是好的,我用手直接擦了擦泥灰,坐了上去。月光下,你家的土砖屋被蒙上了一层光辉,使它看上去并没有显得多么破败,反而有一种朴素的美。太阳挤到了我脚边上,它看着屋里,伸长着舌头,似乎品尝着月光下你家屋子的气息。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黑暗的屋子。我好像看见大门开了,吱呀一声,你父走了出来。他方脸浓眉,留着平头,穿着咖啡色的夹克,脚上套着一双结实的黄球鞋,肩上扛着一柄长长的锄头。他把锄头上的泥刮去了,靠在了门边,然后,他递给我一支香烟,我们点着了烟,并排坐在晒场上,各自的嘴上香烟明灭,那烟从我们头顶缭绕而上。
“挺好的。”我说,我指指太阳,“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她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
你父点点头,慈祥地看着我,就像你说的,我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你父,他真的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