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母 读书?在我们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你读书呢?女儿家读了书老实说又有什么用哟?
春姑 妈,你不能说没有用!做母亲的没见识,便只好养出些没见识的孩子。如今这世道上有很多没见识的人,不都是由没有见识的母亲所生出来的吗?他们小时候没有受过什么母教,长大来也没有受过什么好的教育,他们就只好捣乱,只好做些没廉耻的事情了。所以这如今不识廉耻的人这样多,妈,据我看,一些做母亲的人恐怕要负一多半的责任呢。
酒家母 哎哟,你还了得,幸亏我只生了你这个女儿,不然,我恐怕也脱不掉干系呢。不过我总觉得孔夫子的夫人有句话说得满好,她不是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吗?一个女儿家是不消要什么学问的,古时候也没有听见说过有什么读书的女子。
春姑 (起身走至母身旁)妈,怎么没有?周武王的后妃不是吗?(在母侧坐下。)
酒家母 那个又当别论,她是皇帝的后妃,你是卖酒人家的女儿呢。
春姑 皇帝的后妃和我们寻常人家的女儿,有什么区别呢?
左翼堤上闻人脚步声。
酒家母 有人来了,别再胡说八道吧。
严仲子及食客韩山坚自堤上左手登场。严仲子佩剑持弓,并带箭服。韩山坚倒戈荷狐兔。
酒家母收拾麻绩,偕春姑折入厨中。
韩山坚 今天有趣是有趣,可惜野物少了一点。
严仲子 打猎的趣味倒不在乎野物的多寡。我们借此得与浩**的大自然相接触,把我们心中的愤懑舒畅了许多,倒是莫大的精神上的快乐呢!
韩山坚 是的,我们现在是快畅得许多。不过,这种快乐可惜只有贵族的猎师才能够享受呀。没钱的人一家数口,专靠打些野物营生,假如一无所得,立刻便要发生恐慌,还能说得上什么精神上的快乐吗?
严仲子 你这话一点也不错。不过他们不是不应该享受,只是不能够享受罢了。我们有些乏了,进酒店去对饮一杯吧。
韩山坚 那很好,我也正想解解渴。
二人由堤上步下,向酒店走去。
酒家母由厨中走出,接客。春姑亦随后。
酒家母 仲子先生,你们打猎回来了吗?请坐。要用些什么菜?
二人上店,解下武器。
严仲子 随便拿两样现成的好了,给我们烫壶上好的酒。
母、女应声入厨。
严仲子与韩山坚凭栏席地并坐。
游女一群由桥上出场。
游女一群 (在酒店前载歌载舞)
侬冷如春冰,郎暖如春风;
冰入春风怀,化作春水融。
水涨泛桃花,郎浮水上舟;
鼓浪翻郎舟,郎死侬心头。(舞将毕由堤上向左手歌舞而下。)
严仲子 哎,这儿风气坏得真有点程度了!我对于这些光景,有点伤心。
韩山坚 “人情之所不能忍者,圣人不能禁”,从前不是有过“虽有七子之母而犹不能安于其室”?你怎么能够怪得这些青年男女呢?
严仲子 这却不单是“食色性也”的问题。这些可怜的女儿们,你以为她们是在享乐吗?其实她们都是堕落了的人,但她们也不见得都是自甘堕落。她们的清白,任人玩弄——给那班并不相识、毫无爱情的男子玩弄,都不过是因为生活困难,所以才陷到了这个田地,把自己顶可尊贵的人品都丧失了。我想,假使她们家里多有得几升米,有钱人子弟少有得几个钱,普天下决不会有这样悲惨的以人身来做买卖的秽迹了!
韩山坚 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觉得这种现象倒是人类必然的要求。太古时候并没有什么贫富的悬殊,但是男女们是杂婚野合。那时候的**风,恐怕比现在还要凶吧?
严仲子 那个又是两样。那时候是凭爱慕的结合,现在的是只凭金钱的结合呀!她们这些女子受了金钱的魔力,挨尽肉体上的熬煎!她们的精神大部分都随着她们的肉体腐烂了。她们毫无快乐可言,你刚才说的贫穷的猎师享受不到精神上的快乐,也正是这个贫穷问题的结果吧。……
聂政自左手堤上登场,在桥头踌躇一会,走向酒店。
严仲子 (惊起)哦呀,聂政兄!聂政兄!你不是轵城深井里的聂政兄吗?
聂政 (亦表示惊喜)哦,真是奇遇!严仲子先生,我正是从轵城深井里赶来探访你的。
韩山坚 (亦喜出望外,起立相迎)你可使我们想念得够了,想不到今天在这儿见面!
春姑自厨中出视。
严仲子 (向春姑)我们来了一位远客,请你给我们多备一份杯筷。
春姑 是,知道了。(入厨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