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相信,世界上更多的是美好善意的人啊!只要去相信,好运就一直在。
话说我们这次来冰岛运气真算不错,喜欢下雨的冰岛一连几天都放晴,除了今天是多云天气,天色有些阴沉。
我们游览雷克雅未克大教堂时,有幸聆听了一位女演奏家现场演奏管风琴。管风琴高大庄严,音管金银相间,嵌入教堂建筑,和管风琴结构的灰白大教堂融为一体。演奏家的双手灵巧地在多层键盘上跳舞,双脚不时踩着脚键盘,全情投入。时而高昂激越,时而低沉庄重,激**丰富的琴声似流水般弥漫在教堂的每个角落,也流进在座的每位观众内心。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像被音乐的魔力施了定身术,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戴金色边框眼镜的演奏家,连孩子们也不例外。纵然我对音乐知之甚少,不知她在演奏哪支曲子,但曲子令心灵震颤的感觉却让我驻足良久,不舍离去。
我们参观被称作“太阳航海者”的海盗船的骨架雕塑时,遇到几位垂钓者站在一旁的礁石上钓鱼。我们还是初次看到有人在海边垂钓,饶有兴致地观看。没过两分钟,一位垂钓者就钓了两条大鱼上来,刚感慨他“一竿双鱼”,一位临近我的老者缓缓地收线,他边拉鱼竿边收线,不多时,三条活蹦乱跳的鱼跟着鱼线上岸,围观的人们惊呼“三条啊三条”!我们以为他是钓鱼大师,孰料右侧那位不动声色的红帽子渔夫,一鱼竿钓上来五条!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有两位路人给这“一竿五鱼”拍合照,红帽子渔夫十分慷慨地分了两条给他们,又拿出一条鱼招呼欣宝过去,欣宝接过鱼,欢天喜地地在海边的人行道上奔跑,边跑边喊:“我们发财了!”我心想,年年有余(鱼),可不是发财嘛!不过后来她还是把这条鱼放生了。
今天我们登上出海观鲸的游船时,得知因天气缘故许多游船取消了航行,我们是最早一班出航的游船,幸好没被取消。导游说:“除了看到鲸鱼,有时候还能看到海豚。如果运气好的话。”
原来,观鲸跟观极光差不多,除了看天气也得看运气。据说看到鲸鱼的概率比看到极光高多了。我们这次来冰岛是八月中旬,与极光无缘,因为看极光的最佳季节是每年九月到次年四月。倘若能看到鲸鱼也算给此次冰岛之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此刻站在这艘唯一有幸出海的观鲸船上,我期待着好运再次降临,能一睹蓝鲸跃过海面的优雅身姿。
浓密的乌云一片片压下来,遮挡住背后的阳光,海风呼啸,海浪肆无忌惮地翻滚,我们的双层游船颠簸不停,我有些眩晕,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握住船舷栏杆的力度。
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呕哇”一声,这声音刺激胃部翻涌,我又冷又难受,扶着栏杆走到船舱口,缓缓踱回船舱。欣宝有气无力地躺在林知逸怀中,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皱着眉问我:“什么时候船才能靠岸啊?”平时她极爱坐船,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坐船感到不耐。也难怪,毕竟平时船都是在风平浪静时航行,碧波蓝天让人舒畅。今天这大风大浪的天气,船颠簸摇晃剧烈,她承受不住。
我对她说:“你睡一觉,船就靠岸了。你不觉得这摇摇晃晃的感觉很像躺在摇篮里吗?”欣宝“嗯”了一声,听话地闭上眼睛。
这时船舱内传来一阵呕吐声,这声音极具传染性,尤其是在温暖的船舱。我担心自己忍不住,拿着备用的方便袋,重新返回船舷。
寒冷的海风瞬间将我吹醒,也减缓了呕吐感。待在船舷上要忍受寒风吹袭,回到船舱内又觉得恶心,真是进退两难哪!
船已经行进了一个半小时,海面仍不见任何鲸鱼的身影。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望不见其他船只,我们的船是在汪洋大海航行的一叶孤舟。
置身于茫茫大海,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群山,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从来都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孤独的存在。即使我爱的人—我的先生和女儿也在这艘船的船舱里,那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仍然深深攫住了我。
曾经我以为只要有人陪伴便不孤独,但事实是,这一生,又有谁能时刻陪伴在你左右呢?此刻,我多么希望林知逸能站在我身旁,用温暖的手掌包裹我的手。迎着风,我们并肩而立,我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已从少年成长为父亲,他要守护的人多了一个小女孩,小小的女儿更需要他的羽翼守护。
何况,这一生,又有谁能真正陪伴我们直到生命尽头呢?生命旅程犹如一趟列车,我们从踏上这趟列车开始就注定是孤独的。父母只能陪我们走一程,在年少时护佑我们长大已属不易;有些朋友只能陪我们走一程,擦肩而过彼此各奔前程;至爱的伴侣纵然可以陪我们度过漫长岁月,也不可能时刻陪伴身边。
或许,对抗孤独的最好方式便是接受孤独,甚至享受孤独。孤独的时候,也是离灵魂最近的时候。
离灵魂越近,越能感受到世间万物的脉搏。
海浪高涨,船身摇晃得愈加猛烈,我一手抓住护栏,一手抓住船上一个锁紧的门把手。
此刻船已航行至海中央,远山变得模糊,海岸只余一痕青色的长线。
乌云笼罩下,蓝黑色的海面动**不安,迥然于我从前看过的温柔平静的蓝色海洋。我凝视着这漩涡般翻涌的海水,内心也渐渐不安起来。
如果说命运似翻云覆雨的手掌,眼前这浪尖翻卷的深海像不像变幻莫测的命运?那么,我们乘坐的这艘游船像不像我们的人生?人生海海,不会永远风平浪静,也会遇到像此时风起云涌的时刻。
游船像飘零在茫茫大海的一片叶子,随着风浪颤抖不已。
难道在命运的巨掌前,我们只能随波逐流?
在海上航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仅会遇见巨浪也会遇见冰山,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泰坦尼克号”与冰山相撞永久沉没海底。我想起在“泰坦尼克号”出生地贝尔法斯特看到的一排排长长的名单,那名单至今仍令我触目惊心。那是随着“泰坦尼克号”一同沉没的罹难者名单。若是他们的家人看到这些名字,该是多么痛心!
“泰坦尼克号”沉没在北大西洋,而我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北大西洋。
如此想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海水似带着恶意的眼睛窥视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以及我乘坐的游船吞进巨口。
“生命太美了,死亡爱上了它。”《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这句话陡然浮上心头,同时,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将我包围。“阿弥陀佛!”我在心中默念,试图将关于死亡的念头驱散。但随着巨浪裹挟着船只颠簸不停,害怕死亡的念头就越强烈。“上帝保佑!”我重新默念。这里是大西洋,这里的人们信奉基督,或许此时祈祷上帝的佑护比祈祷佛祖的佑护更有效。“请上帝保佑我们这艘船平安抵达海港,看不看得到鲸鱼都没关系,只要平安抵达就好。”我在心中默默念叨。
不知道上帝有没有听见,我又望着黑洞般的深海默念:“海神大人,请您不要现在将我带走,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没有写出让自己足够满意的作品,我还没有陪我的孩子长大,我还没有和我爱的人白头到老。最起码,就算让我死也不能死在异国他乡,我要回到我的祖国,我想回去吃万三蹄,吃臭鳜鱼,吃豆腐脑……”
原本我以为我们是今日唯一扬帆观鲸的幸运儿,但若是一个巨浪将我们吞噬,那我们就会成为不幸者。原来,幸与不幸距离如此近,生与死距离如此近,就像日与夜之间的距离,永远相隔又永远相连。
死神住在生命的隔壁,就像孤独住在幸福的隔壁,痛苦住在快乐的隔壁。万事万物像硬币的两面,也像一对孪生儿。而我们就在这些孪生儿间找寻内心的平衡。
“我觉得冰岛像魔幻世界,像神话世界,偏偏不像人间。”
“我觉得像人间,有你在就是人间。”这是昨晚临睡前,我和林知逸的对话。此刻想起,爱和温暖从内心油然而生,驱散了方才对死亡的恐惧,对人间的眷恋愈深。人生是一段孤独旅程,但我遇见了他,从此内心就有了坚定的依靠。当我们心生恐惧时,爱和信仰是唯一救赎。
“啊啊啊—看见了!”左舷有人惊叫,我所处的右舷上几位外国游客闻声纷纷跑向左舷,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往左舷跑,谁也不想错过观鲸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