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老外出游历多时,山高水远,好不自在,大约短期也是不会回来的。”蔺宗楚的目光从宣赫连身上回转到宁和身上:“陛下若要为这个寄予厚望的孩子选一位老师,恐怕老夫就是他心中唯一合适的人选。宁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宁和心里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意味着盛南国目前唯一的希望、未来的储君,能否培养成才,全看蔺宗楚的教导了。“学生明白。”宁和轻声回道:“教导皇子,是一国根基,重过千钧。”蔺宗楚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抬手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冠,拢在臂弯里,银白的发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开来,贴在他满是皱纹的额角上。他望着前方那条长长的宫道,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埋藏在岁月深处的、从不曾对旁人提起的过往。蔺宗楚轻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舍和落寞:“宁和,不与你归国、不与使团同行乾辉,实在是老夫的私心,老夫……太在乎盛南了……”太在乎盛南?这话说得实在叫宁和不明所以,如何就不能两者兼顾,非要守在盛南呢?宁和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像是自己的心思被他看透了一般。蔺宗楚再度开口,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似乎还有点哽咽:“老夫其实是盛南国人。”这话一出,不仅宁和怔住了,就连宣赫连和身后几人都忍不住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蔺宗楚是盛南人?可他在平宁国做了几十年的国师,历经两代君王的谋士,教了多少位平宁的王室子嗣,到头来,他竟不是平宁人?可蔺宗楚连看也没看二人的反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笑意中却饱含了苦涩和自嘲的意味:“其实老夫曾经无意中也透露过一点蛛丝马迹,只不过宁和当时的心思全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在忧心王爷的生死罢了。”宁和思来想去,也没明白蔺宗楚所说的这句话,什么时候与他透露过蛛丝马迹?全心惦记着宣赫连的生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究竟是怎么透露的?刚才的脑子里还满是如何复国、如何到乾辉“点火”的谋算,听了蔺宗楚的话,一时间反倒是让宁和的思绪懵住了。蔺宗楚伴着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沿着宫道继续前进的脚步未作丝毫停顿,但步幅也的确并不多大。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铺展开来,像是翻开了一本被尘封多年的旧账簿一般,每一页都泛着陈旧的黄渍,每一页都写满了不为人知的辛酸……那是个很多很多年前的故事了,蔺宗楚的父辈曾经是在盛京城里做金银营生的,而祖辈上则是在琅川州的长春城白手起家,靠着精良的手艺,慢慢把铺子做到了盛京来。金银匠人用锤子敲击着那些从长春城原道运送而来的原矿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听久了,耳朵里还总会嗡嗡作响,可蔺宗楚却并不觉得那声音刺耳,只觉那是家里最安心的节奏,毕竟他就是出生在这些金银器皿的叮当声中,幼年更是与之相伴度过。忽然有一天,他的父亲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似乎市面上流通的金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质地有了些微的变化,包括成色和份量似乎也不大对数。可是变化太细微了,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蔺宗楚家中三代都是做金银营生的,只要一上手便知道其中另有蹊跷,可他的父亲并不敢声张此事,只是悄悄记下了几笔异常金银锭流通的账目。倘若只是记账、或是自己小心点盘点,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可偏偏他父亲就是个老实的,瞒着他母亲回到长春城,将此事报上了商会,但商会却觉得他无事生非。无奈之下,他父亲便给家人留下一份书信,独自回到了长春城,将此事直接报上了金商会,希望能通过金商会的势力,与商会之间好好调查此事。然而,他们全家都没想到,他父亲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对于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异常的金银,金商会不仅知道,甚至他们就是这事的幕后黑手!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行事十分小心,与殷国府之间共谋矿产,还只敢从十取一,或者更少,所以那时候金银的变化还不像现在这么明显,普通百姓也实难察觉。然后,他父亲就再没了音讯,甚至连长春城祖辈开起的几间铺面,也在一夜之间没了踪迹。当蔺宗楚长到八、九岁时,忽然一天夜里,他母亲把年幼的孩子从梦中惊慌摇醒,匆忙给孩子身上裹了几身粗布衣裳,塞了几块干粮和一些碎银,让他跟着家里的老仆人从院子侧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直到他被母亲强推出狗洞、被外面的老仆拽着手跑远,他还尚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跑过了几条街,终于到了镜湖边上的码头,被老仆拽进了一条小巷子深处的破板房里,用干柴和草垛把年幼的孩子完全盖住,才强压着粗喘低声与他说:“小少爷,千万别出声,咱们等天亮开了城门就走!”,!事发如此突然,蔺宗楚就算是个再不懂事的孩子,也能明白一定是家中出了大事。而接下来听到的声音,就像是为了印证年幼孩子的推断一般。从城中隐隐约约传来凄惨的尖叫和哭喊声,而离他所在近处的那条巷子里却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这是在镜湖边上,他家的铸厂被毁尽时,最后留下的一点动静。那是漫长的一夜,也是短暂的一瞬。蔺宗楚躲在干柴和草垛之后,不知眼泪流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那老仆一听到梆子声响,便立刻要拽着他往城门跑去。可年幼的孩子怎么舍得走掉,他还惦记着母亲,惦记着一去长春城就再没了音讯的父亲,说什么都不肯与老仆走,甚至在那条小巷里扭打了起来。动静闹得有点大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不知道那地方的阴暗和危险,可一个做金银营生的家奴,怎么可能不知道无灯巷的可怖,无奈之下,只好允了孩子的执念,答应带他回家看一眼,但只能远远看一眼,看过之后就要立刻随他一起出城。当他们再度穿过昨晚疯跑的那几条街道,终于回到院子门外的巷口时,蔺宗楚忍不住失声痛哭。家,在一夜之间化成了废墟,不论是他家的宅院、还是做营生的铺面,都跟镜湖边铸厂一个样子——只剩一堆焦黑的瓦砾。那老仆被孩子的哭声惊得慌乱无措,无意中竟引起了还留在附近的那些“打手”的注意,虽然老仆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扛起了孩子往城外跑去,可那几个“打手”中,有一人竟后知后觉得认出了老仆。所幸他只看见了老仆一人的身影,但却是因为年幼的蔺宗楚那一声哭闹惹出了让他后悔一生的祸事。虽然老仆及时带着他出了城门,可二人无处可去,甚至在逃到苍梧山脚下时,就听到了身后似有追捕者呼喊的声音。老仆只得从经过的农家买来一匹代步的老马,至少比他们一老一小要跑得快多了,就那样逃到了迁安城。老仆原以为换了地界,大约就能完成老夫人的心愿,保住小少爷活下去,可没想到金商会的人那般执着,也许是怕他们的秘事败露,这才要不惜代价斩尽杀绝。所以哪怕是逃到了迁安城,也没能躲过金商会的耳目,老仆最终决定带着年幼的蔺宗楚出境,可眼下他们所在之地,却让老仆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椰榆陵那些个神秘莫测的传闻,叫老仆心生畏惧,加上浮青国素来不与邻国邦交,他们这样一老一小逃亡流窜而去的人,如何能有安身立命之地。百里川倒是平坦,可乾辉与盛南之间战事刚平,若是真的去了乾辉,只要开口说话,便可听出他们的口音,难保会不会因此丢了性命。所以,他们没得选,而且最方便过关口的,也只剩下通往平宁国的障霞关。老仆准备了马车和吃食,在迁安城开门的第一时间,便带着年幼的孩子赶着马车一路北上逃去,可最终却只有蔺宗楚一人逃出了障霞关。那些金商会派来追捕的人,在障霞关里步步逼近,老仆实在没了办法,生怕自己连累孩子不能活命,干脆在即将跑出障霞关前,解开了驭马的缰绳,把孩子往马背上一扔,拍着马屁股,只留下一句:“少爷,一定要活下去!”便再没了声音。其实,这一路上逃跑的时间里,老仆也与蔺宗楚说了不少,到这时候蔺宗楚才知道,原来父亲在从盛京城赶去长春城时,就已经被盯上了,那些人容不得知道真相的人存活于世,所以才会痛下杀手。但被害的不仅仅是他们一家,就连给他家铺子做工的账房和杂役、还有在铸厂那些有着精湛手艺的匠人,全部遭到灭口。没了老仆庇护的幼子,被马匹驮着跑了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坞连郡的庆阳城外,那马终于精疲力竭,蔺宗楚便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跟着进城的百姓混入庆阳城,最终还是倒在了街头角落里。当他再次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一张舒适的软榻上,旁边的食几甚至还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他以为自己在梦里,直到听到了他的老师——崔世易那苍老而干涩的声音,才知道自己得救了,被崔世易从路边抱回了家中。崔世易是个开书塾的老先生,其实他家里除了蔺宗楚,还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孩子不仅长相出众,更是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外貌——浅碧色的瞳孔,浅棕色的头发,在烈日照射下几乎会反射出金黄的光泽,皮肤更是白如凝脂。他比蔺宗楚略年长些,也更早一年被崔世易捡回来,同样也是个身世坎坷的可怜人。就在蔺宗楚被崔世易捡回来的前一年,那孩子从西海之外随船停靠在了浮青的海港,可不知因何缘由,一夜之间所有船员皆被杀害,就连他的父母也不知所踪,巧合的是,当天晚上出事的时候,他偷偷下了船,溜到海港边的小城去玩耍,这才躲过了一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辗转多日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哪条小道,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一直从浮青流落到平宁,最后被崔世易捡了回来。先后捡了两个孩子的崔世易,生活上更加拮据了几分,旁人总说他不必多管闲事,可崔世易却说:“两个孩子而已,不就是多两张嘴吗。一顿饭多添两瓢水,也不过是粥稀了点,但却不会再叫他们没饭吃、没有避风之处,不至于再去过那种漂泊无依、四处流浪的生活。”后来,蔺宗楚便顺理成章地进了崔世易的书塾学习,为着能有朝一日回国为父母家族报仇,蔺宗楚在书塾学习的那段时间十分勤恳,每每遇到小考,即便不是第一、也定是第二。而另一个与他常争首位的孩子,便是那位自西域流落而来的孩子——洛鸣覃。在崔世易的教导下,逐渐发现这两个孩子在谋略上都有着不俗的天赋——识字很快,读史理解能力极高,下棋时棋路也很新颖,甚至许多时候,崔世易都会在棋盘上向蔺宗楚甘拜下风。到最后,蔺宗楚和洛鸣覃几乎包揽了书塾里所有策论的榜首。虽说他们二人之间的策论总是不相上下,可蔺宗楚的策论更偏稳妥,而洛鸣覃的则多倾偏激些。看起来,洛鸣覃似乎总是比蔺宗楚能多想一步,也比他想出的法子或策论更冒险些,这使得二人之间逐渐产生了裂隙,但也并不是真的讨厌对方,只是两个天资相当的少年,谁都不肯服谁罢了。后来,天不假年,崔世易在不惑之年便匆匆离开了人世,一生都没有婚娶生子的他,便由蔺宗楚和洛鸣覃为他妥善处理了后事。就在崔世易下葬不久之后,洛鸣覃离开了庆阳城,走得悄无声息,哪怕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蔺宗楚为此消沉了许久,他原以为崔世易离世之后,他至少身边还有个可称一声兄长的洛鸣覃相护依靠,所以他的离开,叫蔺宗楚消沉了许久,时至今日,都未曾再听到过他的消息。再往后,蔺宗楚因策论初中,在春闱中崭露头角,一举夺魁,被点去做宇文晟丰的太子伴读——也就是晟君的伴读——直至太子登基,成为晟君的同时,蔺宗楚也一步步做到了国师,最后成了宁和的老师。直到去岁,平宁宫变,一朝变天,蔺宗楚引得宁和逃往盛南,他自己虽有心为平宁谋得一个安定之策,奈何在前往乾辉的途中,被迫返程,只好也在宁和之后,逃往了盛南。“宁和……”蔺宗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轻摇了摇头,转过脸十分郑重地问他:“太子殿下,您觉得,老臣还能离得开盛南吗?”:()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