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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宫门别月(第1页)

“怪不得……”宁和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某件事终于想通了,也像是释怀了。“怪不得什么?”宣赫连一脸狐疑地看向宁和询问。“我现在明白老师刚才说得话了,曾经确实透露过蛛丝马迹,只是……”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来,那时候我满心都在担忧定安的生死,二来,老师这透露出来的细节……真的太细微了。”蔺宗楚转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着:“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宁和点点头,见宣赫连还是一头雾水,便开口解释:“当初我与老师从迁安城一同赶往盛京,老师曾说了一句——‘本公这已是第四次看见这片旷野了’,那时候我确实有想过,这话不对,可却没有深究,只觉得或许是老师赶路辛苦,算错了次数罢了……”“四次……”宣赫连像是在心中开始算了起来。若是以宁和的理解——蔺宗楚从平宁逃到盛南时,是直接奔赴盛京而去的,后来接了钦差之事又往迁安城去,最后再与宁和一起从迁安返回盛京,这样算下来,便是三次经过。可实际上,蔺宗楚早在幼年逃难时,还有一次经过那片旷野,所以当时的他,才会说出那句让宁和误以为他算错了次数的话。来来回回,前后加起来的确是四次经过那同一片旷野,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季节的景致,而似乎每一次经过,命运都把他推向了一条难以预料的棋路上。蔺宗楚这一生,从盛京的金银铺子开始人生路,到庆阳城的书塾,从崔世易的捡孤之恩,到平宁晟君的知遇之恩,他把自己全部青春都奉献给了盛南。但家仇未报,蠹虫未清,他如何能安心在平宁长久下去,直到平宁宫变,机缘巧合之下迫使他不得不离开平宁,不畏前路艰险、不惜老去的身体,终于奔回了他真正的家国。从幼年时的颠沛流离,到如今白发苍苍,从盛南到平宁,再从平宁回到盛南,蔺宗楚这一生走了太多路,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别离。现在他老了,也是真的走不动了。“或许你不知道,老夫打从脚一迈进障霞城关时,就知道了盛南已被蠹虫蛀空了大半。”蔺宗楚长叹一声,想起了当初在逸林楼看到那黄掌柜的手里散银时自己的惊愕:“市面上流通的那些金银,竟然全部都是被动了手脚之后铸成的,就连官锭都被染指,可想而知盛南那时是何等情形。”“所以蔺公没有在迁安城逗留,直接取道前往盛南而来?”宣赫连追问道:“那您当初被赤帝所救……”“没错,那是老夫一计。”蔺宗楚捋了捋白须,对跟在身后的李元辰丝毫没有避讳,好像他并不怕这事被赤帝知道,继续说了下去:“老夫早就打听到了陛下何时秋狝,而至于秋狝地点,只要稍加推断便可清楚。当时是想借陛下秋狝出宫之际,能偷入围场,直面陛下进言的,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老夫居然受了伤。”“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大致便是老师这般情形吧。”宁和淡淡地开口,接过了蔺宗楚的话:“虽然老师受了伤,却被陛下所救,因此也以您从前的威望、得到了陛下的赏识。”蔺宗楚微微颔首:“再度回到盛南,心境早已不再只是为家族复仇那么简单了,看看那流通在市面上以假乱真的金银,老夫哪怕不为父母伸冤,也要想办法为盛南除去这害人害国的蠹虫!”长长的宫道此时安静极了,连虫鸣都仿佛被这几句极其沉重的话压了下去。宣赫连似有担忧的向身后李元辰的位置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但蔺宗楚却摆了摆手,虽没有明言,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并不怕这些旧事被赤帝知道。李元辰本来就是赤帝派给蔺宗楚的人,所以哪怕蔺宗楚防着隔墙有耳,也防不了李元辰向赤帝禀告,干脆也不遮掩,虽说是些心酸的过往,甚至还有与殷国府之间的一些仇怨,但时至今日,他也不怕被人知道。宣赫连没有再劝,而宁和却整了整衣袖,朝蔺宗楚深深作了一揖,那是师生之间的郑重一礼。蔺宗楚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这一礼之后,便是作为学生的宁和,将独自走上艰险的复国之路。“老师,”宁和平稳的声音中,似乎隐隐透着一丝克制:“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此去乾辉,定不负重望。”蔺宗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宁和的肩头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却像是在交付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率先迈开了步子,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在听到了蔺宗楚那番话震惊之下,李元辰见蔺宗楚走出去十步之余都未能反应得过来,就连衡翊和荣顺也一时间怔在原地,惊讶的在宁和与蔺宗楚之间来回观望,直到宣赫连开了口:“快点出宫,已经夜了。”三人才回过神来迈步上前,错过宁和身边时,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对于宣赫连的提醒,宁和恍若未闻,直起身在原地楞了片刻,望着头灯那片被宫灯映得微黄的夜空,弯月正悬在飞檐翘角的上方,清冷的月光洒在琉璃瓦片上,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更鼓声,余音拖得又远又长,宁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加快了几步跟在蔺宗楚身后,一起向前并行。当宫门在望时,夜已经深透了。守门的禁军身姿笔挺地立在宫门两侧,身上的甲胄在宫灯下泛着幽暗的铁光,另外两名禁军正欲上前落钥,遥望到蔺宗楚和宣赫连同时向宫门步来,便又收回了准备上锁的动作,几人相继向来者抱拳行礼。穿过宫门深深的两道门洞之后,外面天街不远处的热闹夜景便映入眼帘。二人自从宁和入宫到现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马旁,唯与韩沁不同的是,莫骁的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小家伙——团绒已经酣睡入梦,窝在莫骁的臂弯间看似睡得正香,其中一只尖尖的赤色大耳露在外侧,不时抖动一下,又好像并未睡实,仿佛在监听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般。一见蔺宗楚的身影率先出现在宫门之外,莫骁眼睛一亮,便知宁和一定跟在其后,便快步迎了上去。团绒被他突然移动惊醒,不满地“吱”了一声,从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竖起两只大耳朵,圆溜溜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走在蔺宗楚身旁侧后半步的宁和,立刻从莫骁怀中挣了出来,借着他端在胸前的那只强有力的胳膊使劲一蹬,一个跃子便下了地,四只小爪在青石板上飞跑,转眼间便扑到了宁和脚边,顺着他的袍角就要往上爬。宁和弯下腰,嘴里一边说着“让你们久等了”,一边将团绒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头上。团绒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宁和的耳后,蓬松的大尾巴垂在他背后甩来甩去,喉咙里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莫骁急切的迎上前,也没顾上团绒这个小没良心的——好歹刚才还被自己端端抱在怀里,现在一见宁和便立刻抛下了他这个原主——看了看其他几人,压低了声音询问:“主子,宫里什么事啊?您进去这么长时间……”“有事,而且是大事。”宁和回了莫骁的话,沉吟一瞬,却没再说下去,莫骁便心领神会,多大的事也不适合在宫门外这样的地方细说。宁和端端向蔺宗楚行了一礼,目送他上轿、落下轿帘,在夜幕中缓缓往墨园的方向行去,轿顶的四角宫灯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像四颗越飘越远的星辰。宣赫连站在暖轿旁,没有急着入轿,与宁和一起遥望着蔺宗楚那顶轿子逐渐远去,缓缓开口道:“宁和,你今日外出累吗?”宁和没有回头看他,视线还落在那四点“星辰”上:“不累,怎么了?”闻言,宣赫连冲旁边的轿夫挥了挥手,对宁和说:“那我们走回去吧。”听到这话,宁和才回看宣赫连,沉吟了一下,便应了下来,随即让莫骁和韩沁分别牵着马与衡翊和荣顺跟在后面便好,而宣赫连的轿子在得了示意后,已经先一步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回去了。“蔺公方才说得那些事,你都不知道吗?”宣赫连似有诧异,终于在这时能问出来:“包括他刚才随口提到的那个同窗洛鸣覃,你听说过吗?”宁和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团绒的下巴,轻轻给它挠着,搞得团绒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在他背后缓慢的扫动。“从未听老师说起过。”宁和轻叹一声:“老师从不在我面前……不,我猜大约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提起过自己曾经那些过往。”“明白了。”宣赫连沉吟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若是此番我们决议直接遣使乾辉,那平宁那边来的使臣要怎么应他……”宁和将团绒从肩头上抱下来,拢在臂弯里,一边轻抚着它的后背,一边与宣赫连道:“虽说我也想陛下能给予那位使臣一个明朗的答复,可此议已定,怕是不好回复了。”宣赫连轻笑一声:“如此一来,这问题又给我们扔回来了。”“不只是你,大约明日早朝上,此事便会有个定论了吧。”说到这,宁和忽然想起来:“对了,我还没问过,从平宁来使的是哪位大臣,你可知叫什么名字?”被他这么一问,宣赫连也有些怔愣:“这你还真是问住我了,虽说我和蔺公比你先一步被召进宫中议事,可陛下完全没有提及来使姓名。”“如此看来,这是陛下有意为之。”宁和轻轻叹道:“看来就算老师有心归国,陛下也不会轻易放人的,所以不论在你和老师的面前,还是在我面前,都不提及那使臣名讳,怕是我们因此心生他想吧。”“可现在不是更好了。”宣赫连遥望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转角的轿子:“蔺公本就是我们盛南人,他的归心就是盛京,陛下也不用再多顾忌了吧。”“陛下如何能不顾忌。”宁和淡淡道:“虽说老师的家在这,可他的师恩和君恩同样也在平宁,就算之后李元辰向陛下禀告了老师的身世,陛下还是难免不会有这些顾虑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闻言,宣赫连先是轻叹了一声,随即又长长吁了一口气,眉峰微微一挑问道:“话说,今日你与七公主出游,可有何新鲜事?”毕竟平宁是宁和的家国,如今家国有难却身在异邦,从他眉眼之间挥散不去的愁云,便可知他此刻也不过是强装镇定,所以宣赫连这是刻意发此一问。虽然是想岔开沉重的话题,可宣赫连其实也有心打探,他倒没有赤帝那般功利的算计,只是一心觉得,赤昭华对宁和有意,若是宁和也有心,不如顺势撮合,至少也能成一桩美事。可宁和完全没有想到宣赫连这话里另有深意,甚至还认真地跟他说起了今日的发现:“你这么一问,还真是提醒我了,今日在郊外的花田边,看到一支驼队……不对,就那三匹骆驼,应该也称不上是一支队伍,实在叫我在意。”宣赫连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你陪七公主出游,在意驼队做什么……”“不是陪,是护驾!”宁和严词更正道:“‘陪’和‘护驾’之间,可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我哪能有心情游玩,自然是以周边风吹草动……”“真有风吹草动了,还用你担心?那我派去的黑刃和精兵做什么吃的!”宣赫连无奈摇了摇头:“罢了,那七公主呢?你突然被陛下召回,她可有怨气?”“七公主识大体,怎么会对这样的事心生怨气。”宁和微微一笑:“只不过今日散心之后,或许能稍解一解心郁吧,只可惜,今日心头郁结疏散,明日头七,恐怕又要再度蒙上一层阴郁了。”“明日就是皇后的头七……”宣赫连似乎也有些忍不住的伤感:“谁曾想过母女的日子竟就只差了一天……”“造化弄人。”宁和转而又询问:“今晨我走得太早,不知道府里王妃的头七办的妥当?”“有礼部得力之人亲自操持,怎会不妥,只是……”宣赫连似有歉疚之意:“今日还需上朝,我去祭拜得难免有些仓促了。”闻言,宁和有些诧异:“今日你还去上朝了?陛下不是有旨意吗,说你府上后事未尽,可免你几日早朝的,你又何必让自己这般辛苦。”“陛下口谕不假,可我哪敢真的不去早朝。”宣赫连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前朝后宫的眼睛都盯在了我那位旁系堂姐齐阳妃的肚子上呢,这时候我再不朝,难免叫人觉得我宣国府势力见长,真怕让旁人以为我就是下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殷崇壁’了。”二人走一路,也聊了一路,回到摄政王府时,夜已经深沉得很了。在小径上分别前,出乎宁和意外的,宣赫连又问了一句:“那个……柳……兄弟,这几日在听竹轩做事可还稳妥?”他原本想问宁和柳青箐是否安好,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宁和有些愕然,怔怔地点了点头:“还好……要么……你随我一起去听竹轩看看?”“不用。”宣赫连急忙拒道:“我只是惦着她那件事呢,原想待这段风波过去了,就引她入宫面圣,没想到……”“不急。”宁和这才恍然,但也不是真的明白,他以为宣赫连这般记挂柳青箐,是在担心不能为她正名身份,便缓声开口:“这么多时日都等过来了,也不急这几日了,待出使之事议定之后,你再寻机与陛下禀告吧。”:()逆风行: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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