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除了柳青箐和臣之外,此事只有平宁太子……是于大人知晓。”宣赫连向赤帝拱手道:“当时柳青箐的行径实在令人怀疑,于大人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之后她坦诚之际,于大人也在场,所以……”“平宁太子……”赤帝意味深长地低低念了一声宁和的身份,良久才将视线移至宣赫连:“好,就依此行事,明日散朝,朕便立刻传旨,宣使团参师于雯进宫议事,你——”他顿了顿,瞟了一眼跪在身侧的闫公公,才将刚才那句话说完:“行事切记小心谨慎,此事绝不可再出任何差池。”看似是在对宣赫连叮嘱,实则却是在敲打身侧的闫公公。宣赫连当即撩袍跪地,郑重领命。闫公公则是再磕响头,颤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深谢圣上不治罪”的感恩之意:“陛下放心,这次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明日定将此事安排妥当,绝不再出任何纰漏。”赤帝冷哼了一声:“朕要你的人头做什么,你便是给朕仔细办事就好。”闻言,闫公公恐慌加感念的心绪下,几欲要流出泪来,除了再次叩首外,也别无其他方式来表达他真心感谢赤帝不罪之恩。当宣赫连回到摄政王府时,已是未时过半了,康管家迎出来与他并肩走在王府的小径上,告诉他午膳已经备妥之外,还有些准备出行的物品需要他亲自过目。宣赫连直接抬手轻摆了一下,打断康管家的禀告,让他再加几道菜,连同刚才已经备好的午膳全部送去听竹轩,并特意嘱咐需多备一人的食器。康管家心里虽是有些疑惑,若是移去听竹轩用膳,那也只是宣赫连与宁和二人,但既然他特意吩咐,那便至少是三人共用午膳,那么这第三人是谁?可心中如何有疑问,康管家自然是不会问出口的,所以在听完了宣赫连的指示后,转身便去做安排,宣赫连径直往听竹轩大步行去,身后除了衡翊与荣顺,并未再让其他下人跟随。听竹轩里,团绒正趴在院子里那丛粉竹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打盹,听到月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立刻睁大了眼睛,可再细听之下,发觉是熟悉的脚步声,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小脑袋垫在蓬松的大尾巴上,继续打盹。同时听到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的,还有怀信,这孩子在经过莫骁和叶鸮两位师父同时“调教”这么些时日后,不仅轻功大有进步,就连耳力也更是非比寻常。他一听到动静,打眼望去刚看到宣赫连露出身影,便立刻转身进了屋子去通传,还不忘叫赵伶安出来恭迎。当赵伶安快步行至宣赫连面前时,他们一行三人已经快走到正厅前了,在得知宁和正与下人们吩咐准备行装的事后,宣赫连便叫赵伶安先去散了下人,留下柳青箐和宁和在正厅说话。“柳兄弟?”赵伶安有些诧异,乍一听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但在看到宣赫连点头肯定之后,便恭敬地拱手一揖:“明白了,还请王爷先移步正厅,想来怀信已经向主子通传过了。”说罢,赵伶安便先一步进了厅里,散去其他人后,除了宁和之外,只余莫骁、韩沁和柳青箐在此。“定安,你来得正是时候,”宁和在厅门处迎着宣赫连说:“方才我还在犹豫,是否要带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去,听你说留她下来一起议事,我猜你是有了主意?”宣赫连看了一眼宁和身后的两人,轻轻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回他这句问:“你们用过午膳了吗?”“还没呢。”宁和有些不明所以,但从宣赫连这一脸正色的神情就已经感觉他似乎有话要说:“我一直忙着跟他们吩咐出行之事,还有要准备的物什,不如你就留在听竹轩一起用了午膳?”言毕,宁和转头就要去叫春桃,但被门外一阵嘈杂声打断,片刻后就见康管家引着一众下人,将午膳端端送来了听竹轩里。“王爷,现在上膳吗?”康管家在厅门外拱手询问,宣赫连示意直接摆上正厅,下人们便鱼贯而入,将菜肴分别摆好之后,便迅速退出。宁和正欲落座,却发现宣赫连好像并没有要坐下的样子,有些怔愣地看向他:“定安,怎么不坐?”宣赫连的视线扫过立于宁和身后的莫骁和韩沁,又回头把目光落在了衡翊和莫骁身上,沉吟片刻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我与宁和有些要事相商。”他口中所指得这几个人,平日里不论何时何地,几乎都是跟随在他们左右的亲信,哪怕是密谋大事也从未屏退过这几人,可今日却意外地让他们也出去。宁和顿时恍然,因为宣赫连刚才视线扫过的几人,不包括瑟缩在一旁的柳青箐,可在听到宣和让那几人出去时,柳青箐也低低地应了一声,准备一起退出去。“哎——”宁和急忙张口要叫住柳青箐,宣赫连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叫停她:“你别走。”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莫骁、韩沁、衡翊和荣顺四人当然觉得奇怪,二位主子议事,不让他们侍立在侧,竟留下一个偏院打杂的?而宣赫连诧异宁和怎么也张口叫住柳青箐,因为他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宁和就已经有了预料?但要属最震惊的,还是柳青箐,她还从未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中,被单独留下与那两个她觉得高不可攀之人同屋共话。其余四人倒是先反应了过来,分别向宁和与宣赫连抱拳行礼后,便齐齐退出正厅,并将厅门紧紧合拢。“坐下吧。”宣赫连终于开了口,并伸出手十分恭谨的模样邀请柳青箐入座。柳青箐见状一头雾水不说,更是被这样郑重对待吓得有些慌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我……我……小的……不……”“柳青箐,”宁和轻声唤着她的真名,更叫她惊了一跳,宁和微微一笑,温声宽慰:“坐下一起用膳吧,想来王爷一会儿要说的事与你也有些关系。”“我……啊?”柳青箐除了怔在原地发愣,完全不敢有其他动作,更别说坐下来了。宣赫连看着这情形,不禁觉得一阵心急,干脆直接将重点脱口而出:“我已经跟陛下说了你的事,陛下要见你们姐弟。”“什么?!”柳青箐惊得差点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亏得宣赫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来,才与宁和微微颔首,二人也终于落座。面对满席丰盛的美味佳肴,映在柳青箐的眼中却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早已模糊双眼的她,此时完全没有办法将眼前的美食送入口中,只能静坐在这里听着宣赫连细述今日之事。“这么说来,陛下是记得柳青箐阿娘的。”宁和似乎有点犹疑:“可既然能记得她阿娘,为何当年前朝稳定后,不直接去那院子寻她?”“寻过。”宣赫连肯定回道,视线从宁和身上转向一直发愣的柳青箐:“不仅寻过,当时还是特意安排闫公公亲自去寻的。只不过有些可惜,或许是阴差阳错,柳青箐那时候不在宅院中。”柳青箐忽然有些激动:“就算我不在,难道那人就没有细细查问过周围邻里吗?”“想来闫公公不是这般不仔细的人,”宁和见宣赫连面露难色,便先开口解围:“恐怕是当时柳青箐居住的那宅院附近的邻里胡言乱语,大抵是怕他们哄骗柳氏姐弟银钱之事暴露,所以除了说不知道,也别无他话了吧。”“怎么……怎么会这样……”柳青箐还是没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除了重复这句话之外,眼神已经空洞无神,只余默默涌出的眼泪。“陛下知道你们姐弟受了这么多年的冤苦,所以宣你们入宫面圣。”宣赫连轻叹一声道:“陛下……作为一个失职的父亲,他想见见你们。”“见……”柳青箐何尝不想马上就进宫去见一见她心心念念的阿爹,可心里的怨气却怎么也消不下去,伴着委屈,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讽刺:“他竟就这样轻易信了王爷的话?难道就不怕我是假冒的?难道就不怕这是我编出来、为了博取同情的故事?”“因为你阿娘的名字,陛下还记得清楚,而且,你曾经亲口说出了陛下多年前微服出宫时所用的化名。”宣赫连拿出一方素帕递到柳青箐面前,沉吟道:“你所说的陛下那个化名,连我都不知道,你又从何编起。”柳青箐沉默了。宁和见她不发一语,转而向宣赫连询问:“陛下仅凭这些消息,就能断定素未谋面的柳青箐就是他的骨肉?”“我也想过,毕竟这事太大了,若不是亲眼见过,怎么能这般确定。”宣赫连一边给柳青箐斟茶,一边继续道:“但你不知道,陛下当年的化名——林霜——这恐怕除了闫公公,和几个早年近身护卫在陛下左右的侍卫们知道以外,应是无人再知了,除非……”说到这里,宣赫连的视线移向了柳青箐:“除非,是当年他真的亲近之人。”“何时入宫?”宁和追问:“眼下前朝后宫这局势,加上使团出使在即,这等大事,还能——”“能。”宣赫连笃定地立刻回了他的话:“悄悄进宫,‘借’你一用。”“‘借’我?悄悄进宫?”宁和这话刚一问出口,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扮作我身边人,让我进宫面圣,把他们姐弟二人带进去?”宣赫连微微颔首:“正是此意。”说着话,又转向柳青箐,看她到现在还是一副怔愣无措的模样,他再度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柔和一些:“只不过,明日要委屈你们姐弟二人,乔装打扮成宁和身边的小侍卫,才好不引人注目地进宫,届时本……我会在宫门内接应你们。”“所以……”柳青箐终于开了口,只不过抽泣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不完整:“我……我明天……能见到阿爹了……”这件事对于柳青箐来说,确实有点太突然,毕竟几日之前宣赫连还只是告诉她——“曾经向你承诺的事,我没有忘记”,如今过去不过三四日时间,怎么就这么突然来告诉她,她可以入宫面圣了?,!但柳青箐自己都不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更想要听到的,并不是“进宫面圣”这个消息,而是有关宣赫连的消息,只是她究竟在等什么,在期盼什么,她心里也实在模糊不清。“那个……”宣赫连轻咳一声,提醒道:“若是明日陛下为你们姐弟正名,到时候记得要唤一声‘父皇’才是。”“不,就让柳姑娘依着自己的习惯来。”宁和这一开口,叫宣赫连和柳青箐都有些诧异,不约而同地望向宁和异口同声:“什么?”二人齐声问出口后,又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瞬,在对上宣赫连的目光时,柳青箐立刻低下头去,宣赫连也不由得把头转向一侧,再咳了一声开口询问,来掩饰方才对视后产生的一丝莫名尴尬:“宁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为了助他们姐弟顺利认祖归宗。”宁和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心里也是不由得产生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深究,继续说下去:“我猜定安在今日去与陛下禀告有关柳青箐的事,是害怕我们此去乾辉,路途遥远来回时间太长,耽误了为她正名的大事,对吗。”宣赫连微微颔首,宁和又说:“既如此,就要尽快将这件事安定下来。‘父皇’一词,乃是深宫大院里皇子、公主对陛下的称谓,可不能是她这等还未得到正名之人所能唤的称谓。但‘阿爹’这一声,不仅是柳青箐对陛下的思念,对于听惯了阿谀奉承、宫规礼仪的陛下而言,这民间的一声亲昵爱称,立刻便能让赤帝会想起当年种种,当然,也更是唤出了他心底深处对柳青箐的歉疚之意。”“若真如你所言……”宣赫连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柳青箐,沉吟道:“那这事,在我们使团出发前,便可有个定论了?”宁和点点头:“眼下就是要看,明日入宫需要准备些什么。”“两身侍卫穿的行头。”宣赫连看了看瘦小的柳青箐,轻叹一声:“趁现在还早,快让人来给他们量量,尽快改制两身出来吧。”:()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