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环。半山沿街排布着殖民年代遗留的爱德华式西洋楼宇,红砖墙体嵌着花岗石基座,拱窗规整,线条冷硬,是五十年代港岛极具代表性的城市风貌。街巷深处,一栋八层高新式西洋楼孤零零矗立。这栋洋楼跳出周遭旧式楼宇低矮局促的格局,通体水泥石米外墙,搭配整齐的铁艺窗栅,气派森严,自成一方天地。四周林立的骑楼与老街衬着它,远远便能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这里并非商行,也不是富商宅邸,乃是一座私人安保公司。整栋八层大楼规划得泾渭分明,层级清晰。唯有顶层整层单独精装隔断,划分出独立办公室、会客室、电讯室与调度中枢,是全楼唯一的办公区域。底下一至七层,尽数推倒原有居家、商用隔间,耗费重金改造为全封闭专业特训场地。每一层都依照上环街头实景一比一复刻搭建,最大限度还原实战攻防环境。楼层之内错落造出上环老街的曲折窄巷、临街铺面、斑驳墙体转角。精准仿制商场回廊、楼梯死角、橱窗掩体、路障等各类实景地形。没有多余花哨装饰,一切搭建只为实战,是实打实的室内立体攻防训练场。安保营在编正式安保人员足足六百余众,人员构成界限分明。六百人对半拆分,三百人是经历二战炮火洗礼的退役英军职业军人,战术硬朗,纪律严苛,带着正统西式军事化作战思路。剩余三百名黄裔人员出身驳杂,有从内地南下避祸的好手、体魄悍勇的暹罗拳手,还有常年在南洋搏命谋生的东南亚佣兵,无一不是刀口舔血练出来的实战老手。整套训练标准对标德国顶尖特种军营,训练强度、实战难度,远远超过港岛普通军警操练。一至七层划分不同专项科目,互不干扰。大楼各处储备着充足枪械与防护装备,德制短枪、英式步枪、防爆盾牌、战术背心、格斗护铠整齐垛放,制式装备齐全精良。底层专攻近身白刃缠斗、贴身格斗、突发抗暴对抗。二三层演练巷战突进、转角突袭、近距离攻防拆解。四层训练商场复杂地形穿插、人流环境制敌、掩体迂回战术。六七层主攻枪械速射、移动靶射击、遭遇突发混战、极限抗压特训。数百名安保人员统一身着挺括深色职业西装,剪裁修身利落,不会臃肿累赘,适配隐蔽作战。没有寻常训练营的作训服,一身正装,便是他们的作战戎装。整栋训练大楼之内,脚步声、枪械上膛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教官短促的口令层层交织,此起彼伏。楼内人影往来错落,分组、分科目同步操练。人人面色冷峻,动作干脆,出手狠戾精准,招招皆是杀招,不见半点花架子。常年弥漫着一股紧绷不散、肃杀厚重的铁血气息。五楼训练场光线明暗错落,空气里浮动着钢铁枪械与汗水混合的冷硬味道。三道身影缓步穿行在训练人群之间,走走停停,从容审视场内训练情形。居中的和尚身着手工定制深色西装,衣料挺括考究,身形松弛挺拔。眉眼看着淡漠慵懒,周身却萦绕着久居上位沉淀出来的沉敛压迫感。他左手边紧跟着贴身司机老洪,神色恭谨沉稳,半步不离,随时等候吩咐。右侧同行的威廉士少校,一身笔挺西式正装,金发碧眼,轮廓深邃,英军高阶武官出身,一口地道英式英语,举止严谨,自带军人风骨。三人步履舒缓,和四周高强度紧绷训练的队员形成强烈反差。全程由老洪充当双向沟通的桥梁,负责无缝转译两人交谈。和尚停下脚步,立在五层训练场的二层观测台上,垂眸俯视下方正在操练的安保人员。威廉士双手搭在金属栏杆上,目光同样落向底下受训的队伍,用母语开口说话。“听说你们要参政?”司机老洪站在两人身后,同步进行翻译。和尚没有半分遮掩,开口回话。“嗯,知道致公党吗?”威廉士侧脸朝向和尚,轻轻点头,表示知晓。和尚见状报以回笑,开口说道。“没个官方身份,心里不踏实~”威廉士听完翻译内容,站直身子活动一番脖颈,接着说道。“?格罗夫纳家族,知道吗?”和尚扭头看向老洪,静静等候译文。片刻过后,和尚笑着回话。“你们老国王在1874年封威斯敏斯特公爵,那个家族是你们国家世袭贵族。”威廉士点了点头,视线重新锁定楼下训练的安保人员。“伦敦一片废墟,所有贵族大老爷都在动用家底,重建收购各种产业,他们很缺钱~”和尚听完老洪的翻译,安静等待下文。待翻译结束,威廉士刻意放缓语速继续说道。“港岛立法会是格罗夫纳家族把控的政府机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由我牵头,只要你肯给钱,相信他们会卖你一个还不错的职位。”和尚听完翻译,不自觉嘴角上扬。“钱的事好说,你知道的,我还有一群兄弟。”威廉士听完翻译,默默摇了摇头。“有些事光靠钱是没用的,你帮我,我帮你~”和尚听完译文,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转头对着威廉士道喜。“恭喜你升为中校~”威廉士回以一抹笑意,开口回话。“我写给你的信,考虑的如何?”和尚挠着下巴思索片刻,望向老洪。“跟他说,问题不大,但是残羹剩饭没啥意思。”老洪听见和尚甩出一句成语,当即绞尽脑汁琢磨合适的英文表达。威廉士等候许久不见译文,同一时间和和尚一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洪。被两道目光盯住,老洪压力陡增,艰难吞咽一口唾沫,连忙开口翻译。和尚看着老洪对着威廉士叽里呱啦说了长长一大段话,眼底浮出疑惑。等老洪翻译完毕,和尚默默在心里默数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字数。他直直盯住老洪双眼,开口说道。“十六七个字,你叽里呱啦翻译半天,能不能行?”秘书脸上浮起委屈神色,开口解释。“大佬,一个残羹剩饭,我都得找各种替代词,还有你没说的潜台词,就比如‘没啥意思’这几个字,我用了十来句话才解释的清。”和尚脸上摆出一副“你敢顶嘴”的神情看着老洪,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玛德,忒他娘费力,跟他说,让他学国语~”人到中年的老洪听见这话,面露质疑。“大佬~国语比洋文难多了,您学洋文到现在,只会个好啊油,三克油,这不为难他嘛~”“再说,他不一定愿意学~”和尚满脸不耐,冲着老洪厉声骂道。“操,谁是你老大?”“啊?你说话,还他妈替人家考虑,你怎么不体谅一下我?”“玛德个逼,老子文盲啊,汉字都没认全乎,踏马还天天学洋文。”“这张嘴,全是泡,喝口水都痛。你替我考虑过吗?”他盯着低头不语的老洪,接连追问。“说话呀,有没有想到我什么感受?”“玛德,你都没开口,丫的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学?”“万一人家愿意学呢?”“我就问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一旁的威廉士看得一头雾水,没料到和尚居然和自己的翻译当众吵了起来。他抬手轻拍和尚肩膀,用英语出声安抚。“嘿,我的兄弟,怎么了,别激动~”被骂得抬不起头的老洪仍旧不忘本职,趁着和尚发作的间隙,同步译出威廉士的话。“大佬,他劝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好好对待自己的手下,别老骂人~”和尚朝着威廉士扯出一个笑脸,随即压低声音侧身对着老洪。“玛德,糊弄我?人家满打满算就说了一句,你给我翻译这么长一大串。”说话期间口腔牵动溃烂创口,尖锐痛感袭来,和尚疼得捂住脸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本来就火大,你还气我~”“让你怎么说,你就老老实实说,什么玩意儿,哪来那么多话~”老洪满腹委屈,眼底带着幽怨,转头对着威廉士直白传话。“我老大让你学国语~”威廉士听完,满眼诧异,目光来回打量两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和尚脸上,似是想要确认真假。老洪传完话,回头朝着和尚低声禀报。“跟他说了~”老洪如同受了委屈的妇人一般,拎着公文包垂首立在原地。威廉士以确认的目光和和尚对视,抬手指向自己胸口,用英语发问。“学国语?”“我?”“嘿,兄弟,你怎么不学英语?”不等和尚开口,拎着公文包低头的老洪抢先替和尚解释。“我老大是文盲,中国字都不认识~”威廉士瞬间一脸无语,抬手捂住额头,低声吐出一句。“偶买噶~”和尚听得茫然,转头看向老洪发问。“你说的啥?”老洪脑袋垂得更低,小声回话。“我跟他说,你是文盲,学不会洋文~”和尚听完,气得口腔溃疡位置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王八蛋,你丫不是人揍的货,知不知道啥叫家丑不可外扬?”“你老大是文盲你很光荣吗?”“我操~”威廉士见和尚不停训斥翻译,上前伸手搂住和尚肩膀劝道。“兄弟,别激动,文盲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回去后,我会请个好的国语家教老师。”说话同时,他左手做出执笔写字的动作。“你也~”那让他也学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和尚被威廉士搂着肩膀,静静等候老洪翻译。老洪抬眼瞥了和尚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开口翻译。“他说,让你好好认字,他也学国语~”和尚听完,面露惊喜,看向松开自己肩膀的威廉士。紧接着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怪异腔调,蹦出一句英文。“波嘚,我们滴,共同学习~”一旁的老洪听见和尚中英混杂、腔调古怪的话语,险些当场笑出声,连忙强行收敛笑意,将这句话翻译传递过去。一场闹剧就此作罢,威廉士正色,继续回答和尚先前的问题。“只要你肯出钱,其他的我会给你办好~”“对了,六号,跟我回一趟英国,带你实地考察。”等老洪同步翻译完毕,和尚缓缓点头,随后脸上漾起笑意,邀约对方继续参观整座安保公司。:()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