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二十二小时,言清渐几乎没合眼。他反覆研究材料,分析各种可能性。沈嘉欣偶尔小憩片刻,醒来就继续整理资料。
次日晚十点十分,列车缓缓驶入上海北站。站台上,林静舒孤零零地站著,一身深蓝色列寧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车门打开,言清渐第一个跳下车:“静舒,情况怎么样?”
“言局长!”林静舒快步迎上来,脸色苍白,“事態更严重了。下午聚集的人散了,但傍晚七点多又来了,这次有两百多人。而且……有人看见几个带头的在发钱!”
“发钱?”沈嘉欣跟上来,“给聚集的人发钱?”
“对,一个人五毛钱。”林静舒压低声音,“我托纪委的朋友打听,那些带头的根本不是职工家属,是社会閒散人员。”
言清渐眼神一凛:“王雪凝呢?”
“还在招待所。下午三点她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到招待所小会议室,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培训中心的真实帐目,里面记录了大量的招待费、礼品费,还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现金支出。”
“帐目在哪?”
“她说复印了两份,一份藏在招待所房间,另一份……”林静舒顿了顿,“她说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告诉我具体位置。”
言清渐略一思索:“走,先去招待所见王雪凝!”
三人快步走出车站。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是上海纪委派的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神色严肃,不多话。
上车后,言清渐命令:“去轻工业局招待所。”
车子驶入上海的夜色。十月底的上海,空气中瀰漫著黄浦江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飘落。
“静舒,你把今天下午到现在的情况详细说一遍。”言清渐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静舒深吸一口气:“下午三点三十五分左右,我到招待所小会议室,见到雪凝姐四人团队。雪凝姐给我看了拿到的帐目复印件,確实有问题——培训中心建成一年半,实际用於培训的开支不到两万元,其余都是接待费、礼品费。最大的几笔,单次就超过五千元,收款人空白。”
“五千元?”沈嘉欣吃惊,“相当於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
“不止。”林静舒继续,“帐目里还有几笔现金支出,总额六万多元,用途写著『业务拓展,但没有具体说明。王处长判断,这可能是行贿或者私分。”
“厂里什么反应?”
“雪凝姐说,厂长今天一天没露面,藉口是生病了。副厂长接待的她,態度很敷衍。”林静舒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下午四点左右,厂里几个中层干部找到招待所小会议室,说要向雪凝姐反映情况。但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言清渐冷笑:“他们就是在拖延,顺便想查明王雪凝是否得到帐单证据,现在他们应该有答案了。”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轻工业局招待所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灯。这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砖木结构,门口有个小传达室。
“局长,到了。”司机停下车。
言清渐推开车门,忽然心里一动。太安静了——招待所门口本该有门卫,但现在传达室里空无一人。楼里的灯光也稀疏得反常。
“不对劲。”他低声道,“静舒,你確定公安系统的人过来保护了?还有王雪凝在203?”
“確定,雪凝姐这边是在小会议室,她亲口告诉我的房间號。公安这边,我说明白了的,並且他们查验完我递交国经委的介绍信、证明。明確会派人对雪凝姐房间进行保护。”林静舒也察觉到了异常,“要不我先上去看看?”
“不,一起。”言清渐示意司机留在车上,“师傅,你在车里等著,注意观察。如果有异常,立刻按喇叭。”
三人走进招待所大厅。空无一人,总台后面也没人。老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楼梯在右手边。言清渐示意林静舒、沈嘉欣跟上,三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203在走廊中段。
就在他们走到205房间门口时,203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清渐?”王雪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压得很低。
“是我。”言清渐快步走过去。
门打开,王雪凝穿著整齐的列寧装,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神色镇定。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刚听见车声,窗口看到嘉欣,你们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三人进屋,“楚副部长让你来的?”
“嗯。”言清渐进屋,迅速扫视房间。標准间,一个衣柜,两张床,靠窗的桌上摊著帐目复印件和笔记本。“你没事吧?招待所楼下为什么没人?保护你的公安呢?”
“我也不知道。”王雪凝眉头紧锁,“晚上十点半以后,服务员就不见了。我打电话到总台,没人接…”
话音刚落,言清渐敏锐听力听到,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正在向203房间靠近。但分不清是敌是友,或是別的房间客人,他迅速环顾房间——除了门,唯一出口是窗户,但这是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