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呢?刀收了,马拴了,换了一副笑脸,跑几百里外,去跟人家说好话,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窝囊,越窝囊越觉得自己可笑。
过了宣府,进了长城,官道一下子宽了。路两边开始出现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孛儿只斤放慢了马速。
田埂齐整得像尺子量过的,一眼望不到头。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饭。他舔了舔嘴唇。
再往南,到了北平城外,孛儿只斤彻底看呆了。
城高得看不见顶,城门洞宽得能并排赶十辆大车。
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来,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挤得水泄不通。
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里的料子油光水滑。茶馆里飘出来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孛儿只斤攥着缰绳的手心出了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爸喝醉了酒,搂着他的肩膀说:
咱的祖先,当年就在南边坐龙椅,拿汉人当牛马使唤。那宫殿,金瓦银砖,比天上的云彩还亮。
那是大都,是他爷爷的爷爷住过的地方,如今叫北平,是大明的北疆重镇。
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想住在这儿,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不肖子孙的念头甩了出去。
可城里的烟火气不依不饶地往鼻子里钻,炒菜的油香,点心的甜香,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只有繁华地方才有的味道。
他心里那根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半截。
到了会同馆,明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热水,饭食,干净衣裳,一样不少。
孛儿只斤躺在软乎乎的床上,望着房顶,心说:
“太子大概要晾我几天吧。等你急得坐不住了,再来谈,那时候什么都好说。”
他打定主意,晾就晾,反正有吃有喝还暖和,正好歇歇。
谁知第二天午后,会同馆的管事便来传话:太子殿下召见,请尊使移步。
孛儿只斤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
他换了衣裳,理了理头发,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
旧元大内的殿宇比他想像的还要气派,廊柱上的金漆虽说剥落了,但那股子天下中心的气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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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签押房门口,内侍通报:鞑靼太师之子孛儿只斤,奉召觐见。
孛儿只斤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屋里很亮堂。案后坐着一个人,三十上下年纪,穿一件藏青常服,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却沉稳得很。
这就是太子了。孛儿只斤不敢多看,刚要行礼,余光瞥见案侧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模样,身量还没长足,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安安静静站在太子身侧。
那眉,那眼,那鼻梁,活脱脱是太子年轻时模样。
孛儿只斤心头一震。他也知道,太孙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让他看清楚,这江山是要传下去的,你们蒙古人想靠着等太子老了翻盘?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