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在沉默之中缓缓蔓延。在绿袍老祖那番话落下之后,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慢慢地、将目光重新汇聚到那抹杏黄僧影身上。那些目光与方才的轻蔑不同,与方才的震惊也不同——这一次,是深深的怀疑。他们并非没有听进宋宁的话。这个凡人小和尚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他们能看出玉清观此刻的破绽,峨眉自然也能看得到;他们能算准趁虚而入的时机,峨眉也未必不会提前布下应对之策。这些道理他们都懂,可懂了又如何?他们更愿意相信绿袍老祖。这位成名数百年的南派魔教祖师,这个刚刚以一己之力打退峨眉三仙的绝世凶人,他的话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泥沼,将所有人心中刚刚浮现的那点犹疑砸得粉碎。而这个凡人小和尚又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一个连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聪明又如何——在绿袍老祖面前他就是个刚学会提笔的孩童。两者的分量放在天平上根本不在同一个刻度。殿内邪道强人们个个杀气腾腾,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暗中酝酿着必杀一击的法诀。他们只等绿袍老祖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个可能替峨眉拖延时间的“奸细”斩成肉泥,让他知道在邪道的议事大殿上妖言惑众是什么下场。“踏!”就在这杀气越来越浓、即将凝成实质的关头,病维摩朱洪再次上前一步。方才出面拦住绿袍老祖的是他,此刻第一个站出来替宋宁说话的,还是他。“老祖所言极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他的面容依旧沉稳,如同一块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的礁石,目光不闪不避地望着高台上那团翻涌的绿云:“方才老祖那番话,贫僧也句句听得明白。这小和尚确实不知天高地厚,他以凡人之心度仙人之腹,以为凭自己那点小聪明便能窥破天机因果,这的确是犯了“仙凡有别”大忌。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殿中的青石板上,“老祖明鉴,这小和尚只是错了,不是叛了。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并非存心要替峨眉做内应。他方才献计,句句都是在替慈云寺找出路——诸位且回想,若他真是峨眉派来的细作,他何必告诉我们紫青双剑的秘密?何必把玄天至宝的事摊在桌面上?他把这件事藏起来,等天星秘境一开,让峨眉悄无声息地拿走双剑,届时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可他偏偏说出来了——这不正说明他的心,是向着慈云寺的?他只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那点聪明能在天道因果面前逞一逞能。这只是他的无知,不是……他的背叛。”在朱洪说完之后,法元也上前一步。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望着高台上那团绿云,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老祖,我也可以替这小和尚担保——他绝不可能是峨眉内奸。旁的都不论,只论一件:醉道人。诸位都知道,醉道人是峨眉外事首席执事,论辈分仅在东海三仙之下,比罗浮七仙地位还略高半筹。他是峨眉在成都府乃至整个蜀地的眼线与利剑。这小和尚设计斩了醉道人——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亲自参与,过程每一幕都可为他作证。一个峨眉内奸,会设局斩杀峨眉的外事首席吗?一个峨眉探子,会把醉道人往死里算计吗?杀了醉道人,便是与峨眉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无论这人是谁,峨眉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他的命。这样的投名状难道……还不够份量吗?”朱洪方才那番话,让众人脸上的怀疑略微松动了几分;而法元这番话落地之后,那些方才还紧握剑柄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了。醉道人对于峨眉有多么重要,在场每个人都一清二楚。他是峨眉安置在蜀中的一双眼睛,是连接峨眉与红尘江湖的枢纽。杀了他,等于戳瞎了峨眉在整片蜀地的一只眼睛;杀了他,峨眉必定举全派之力追索凶手,不死不休。一个内奸敢杀自己东家一个位高权重的高管——那他要交给邪道的投名状也太重了,重到没有任何一个细作能活着领到报酬。“既然他确实设计斩了醉道人——那便不可能是峨眉的细作了。此事到此为止。”绿云中这才传出绿袍老祖的声音,这一次已没有了方才那股阴测测的杀意。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抹杏黄僧影,开口时语调减缓了几分,却更加低沉,如同一位严师在训诫一个过于自负的弟子:“小和尚,你确实聪明。但你也要记住——一个凡人,别不知天高地厚。你未曾踏入修行,连门槛都没摸到,望我等仙人如同井中望月;而踏入修行,望我等仙人就如一颗蜉蝣望青天。你以为你很聪明,可知大能者掐指一算,前后五百年如同掌上观纹?你以为你很厉害,敢说人定胜天,可知命中注定四个字——你千般挣扎,也挣不脱,改不了。修道之人越是往上走,便越明白一件事:一切都是注定的。你的聪明,在因果面前不过是蝼蚁挥动触角。承认自己无知,才是一个人真正开始有知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最后从绿云后摆了摆手,“你是个好苗子,但还差得远。今日这一课,好好记在心里。退下吧,在旁好好看着。之后……去天星秘境还用的着你哪。”“多谢老祖教诲。今日老祖一番话,胜过小僧自己摸黑走十年弯路。小僧目光短浅,见识浅薄,往后定然不再大放厥词。我会安安静静站在这角落里,好好看着,好好学着。”宋宁神色恭谨,双手合十深深一礼,然后默然退到了最角落的阴影之中。这时,众人才恍然——绿袍老祖原来心机如此深沉。他并非如表面那般粗豪莽撞,也并非真的懒得动脑子。他只是先让下面的人各自发表意见,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摸透,让桌面上的棋路全部铺开,他才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开口定调。他或许比在座所有人都更聪明,也更沉得住气——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魔,怎么可能是傻子?傻子早在几百年前就死透了,哪还能坐在高台上一团绿云里号令群雄。“…………”假山殿中再次沉默了下来。不过,局势已经暗中悄然转变。绿袍老祖在斥责过宋宁之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他沉默旁观,任由殿中争论不休,而此刻他开口便是定调,开始主导会议的走向。“智通。许飞娘在给你的信中,应该也提了——进攻玉清观时,务必将三英二云一并斩杀。是也不是?”沉默了大概十几息之后,绿袍老祖的声音从绿云中传出,声音依旧阴测测,但是不容置疑。“绿袍祖师明鉴,正是如此。”智通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如蝉翼的帛书,展开念道,“仙姑给了小僧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三英二云——李英琼、余英男、齐灵云、周轻云、严人英,还有孙南、朱梅、齐金蝉等峨眉年轻一代精英的名字。仙姑再三叮嘱,进攻玉清观时,这些人如果在内必须死。原因其一,是要断峨眉的未来羽翼——这些年轻一辈个个仙骨卓绝、天赋异禀,若任其成长起来,来日必是我邪道心腹大患。其二,便是为了苍莽山天星秘境。这些人都是秘境重宝内定的因果之主,他们若活着,宝物便拴在他们身上,谁也夺不走;唯有将他们诛杀,那些镇教之宝、天府奇珍才会成为无主之物——我们才有机会去抢,去夺。”“果然……”绿袍老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同道中人的欣赏,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这许飞娘,果然和老祖我想的一模一样。必须杀掉峨眉年轻一代,才能斩断苍莽山天星秘境中的因果之线。那些宝物固然被天道内定给了峨眉,我们更改不了这既定的因果——可谁说因果不能从源头掐断?另辟蹊径——杀掉宝物的主人便是。主人一死,宝物便悬而未定,皆是虚悬的无主之物。届时秘境一开,人人皆可抢夺,再无障碍。”殿中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原来绿袍老祖和许飞娘早就暗中定好了计划,方才那番激烈争论不过是在这殿堂上走个过场罢了。该打的仗从来就没有变过,该杀的人也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这个计划确实无可挑剔——既然夺不走因果,那就杀掉因果那头拴着的人。“此番天星秘境极其重要。”绿袍老祖随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将这件事的分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每一个人面前,“它关乎正邪两道的大运走向,谁能在秘境中获得更多天府重宝,谁就能在第二次正邪斗剑中占得先机。秘境之争若输了,今日我们便是打下玉清观也是白搭;秘境之争若赢了,来日他峨眉便是再多十个散仙也翻不了盘。所以我们必须严肃对待,也必须赢。”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一般在假山殿中隆隆作响:“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峨眉提前设下什么圈套,也无需担忧他们做了什么万全的准备。即便峨眉察觉了又如何?他们此刻的玉清观里根本没有援军可用,就算有援军,老祖我也丝毫不惧。我的百毒金蚕蛊与七骷髅白骨幡皆是镇教至宝——一攻一防,天下无敌。他峨眉来一个,老祖我杀一个;来一对,我杀一双;便是齐漱溟现在站在我面前,他也未必奈何得了我!!!”这番话如同惊雷滚过殿顶,将所有人的心潮都激得翻涌起来。殿中沉默了一瞬,随即马屁声齐刷刷地炸开了锅。“绿袍老祖天下无敌,千秋万代,一统正邪两道!”“老祖神威盖世,百毒金蚕蛊纵横寰宇,七骷髅白骨幡镇压八荒!这般两件至宝在手,天下谁与争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有绿袍老祖坐镇慈云寺,莫说峨眉,便是东海三仙齐至也只能跪地求饶!”“老祖出山,便是天道也要让三分!此番决战,我等只管跟在老祖身后捡功劳便是!”“什么嵩山二老,什么苦行头陀,在老祖手下一合之将都排不上号!”绿袍老祖似乎极为享受这种万众簇拥的虚荣,并没有丝毫客气,就在那团翻涌的绿云中坦然受之,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得意至极的怪笑。待到马屁声渐渐平息,他才悠悠然开口,一锤定音:“好,第二件事就这么定了——十月十日,进攻玉清观。”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那股阴测测的杀气如同一场倒春寒席卷殿中,“这殿中已被老祖我布下了隔音大阵,任何声音都传不出去,峨眉便是趴在这殿顶上偷听也听不走半个字。但在开战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慈云寺半步。谁若擅自离开,走漏了风声,莫怪老祖我心狠手辣——上一个被我烧死的叛徒,骨头渣子还堆在百蛮山石牢里没烂干净呢。”殿中一片齐声应是,无人敢有半分异议。“智通。说第三件事吧。”绿袍老祖将目光重新投向智通。“谨遵绿袍祖师法旨。”智通连忙躬身领命,转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议事的第三件事,便是议定此番进攻玉清观的具体战术方案。”他顿了一顿,“一,我们是要堂堂正正下战书、光明正大斗剑,还是暗中偷袭、打峨眉一个措手不及?”“二,请诸位前辈各抒己见,详细设定作战计划——谁攻左翼,谁压右翼,绿袍老祖何时出手,如何对付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如何围杀三英二云。请诸位畅所欲言。”“这次,我们必定要做好万全计划,把玉清观杀的鸡犬不留,一个……”“也不放过!!!!!”:()水浒怪谈: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