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原本还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瞬间消失,嘴角抽了抽,神色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
她下意识收回手,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围观百姓一个个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微妙,有的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有的一脸恍然大悟,有的偷偷打量她和卫叶宁,交头接耳,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异样。
裴夫人见沉冤得雪,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连忙上前对着谢狸深深一礼,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大人为我洗刷冤屈,不然今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罢,她看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砚,眼神一冷,当即开口拜托:
“此人恶意栽赃、枉顾人命,简直歹毒至极,还请谢捕快做主,将他立刻扭送官府,重重治罪!”
谢狸微微颔首,却又看向一旁早已没了气息的沈青,轻声对裴夫人道:
“只是说到底,这事终究还是因夫人一时动怒伤人而起。那姑娘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实在可怜。依我看,夫人不如出些银两,将她好好厚葬,也算是了却一段因果。”
裴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轻轻叹了口气:
“谢大人说得是,的确是我当日太过冲动,下手没轻没重,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这善后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定让她走得体面。”
谢狸见她知错肯改,也就不再多言,只郑重叮嘱一句:
“夫人能这般想便最好。沈砚我这就带回官府依法处置,只是日后还望夫人凡事多忍一时,切莫再这般冲动行事,免得再生祸端。”
裴夫人连连点头,满口应下。
谢狸不再多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魏叶凝一眼,语气干脆利落,转头吩咐道:
“温旗玉,把沈砚捆起来,带回官府处置。”
温旗玉立刻应了声,上前几步,毫不客气地拎起瘫软如泥的沈砚,利落拿出绳索将他反绑住。沈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呜呜咽咽地被拖拽着往前走,狼狈不堪。
处理完街头的事,谢狸和赵政督一起走进赌坊查看情况。海铣已经在一间包厢里等着,赌坊管事见到谢狸也连忙躬身站好。海铣抬眼看向管事,淡淡吩咐:“把刚刚跟我说的话,再跟她说一遍。”
这赌坊管事姓周,人称周疤眼,今年四十三岁,身材矮胖,圆脸上横着一道淡粉色旧疤,从眉骨斜划到右脸颊,是年轻时争地盘留下的印记。他眼泡微肿,一双小眼睛却格外活络,看人时半垂着眼皮,看似恭顺,实则把神色动静都收在眼里,油滑里藏着几分阴鸷。身上常年穿着半旧的锦色短褂,腰间挂着铜制腰牌,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市井里熬出来的底气。
他本是街头混混出身,早年在街巷里打杀混日子,后来机缘巧合攀附上了宣城孟家,就是城里那户手握数间当铺、酒楼、暗庄的孟家,成了孟家安插在赌坊里的人。这赌坊明面上有老板,暗地里真正的靠山却是孟家,周疤眼就是孟家用来管账、看场子、收黑钱、摆平麻烦的爪牙。这些年他靠着孟家的势力,在这一片横行惯了,催债狠、嘴巴严、会来事,上能打点官府关节,下能压得住泼皮无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寻常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一见海铣和谢狸,立刻就矮了半截,知道是惹不起的人。
“那个陈三的确是我们赌坊的熟客赌徒,在我们这儿欠下了几百两银子。他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知道,因为还不上债,之前还卖掉过家里一个孩子。”周管事脸上堆起一副又惋惜、又无奈的假同情,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的: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那陈三啊,在咱们这儿赌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婆娘老实本分,人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丈夫。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他一沾赌就停不下来,输光了就回来借,前前后后欠了咱们几百两。
之前实在还不上,还是他家里人自己做主,把孩子给了人家换银子填窟窿……那孩子当时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是真可怜,咱们看着也于心不忍。可咱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做慈善不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规矩不能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几位大人既然都开口了,那就是给咱们面子。要是几位想保陈三,小人绝无二话,这面子,一定给足几位大人。”
谢狸侧过头看向海铣,淡淡开口:“陈三的死,你还没跟他说?”
海铣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颔首:“的确没有,方才只顾着打探陈三的事,倒忘了跟他提这一茬。”
周管事脸上那副假惺惺的同情瞬间僵住,眼睛猛地一瞪,像是才反应过来这话有多吓人,立刻拍着大腿惊呼起来,语气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慌张与关切:
“死、死了?陈三死了?哎哟喂,这、这怎么好好的人就没了呢!方才小的还在说他家里可怜,老婆孩子都被他拖累成那样,如今他这一死,那一家子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真是造孽,真是造孽啊!”
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偷偷用眼角瞟着谢狸和海铣的神色,一副痛心疾首、无比同情的模样,仿佛真在为陈三的家人揪心。
谢狸看着他那浮夸又做作的痛心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低声轻嗤了一句:
“演得倒是比真的还像,不去戏班子搭台唱戏,真是屈才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周管事立刻摆出一脸委屈,拍着胸口道,“我这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呢!”
谢狸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冷硬直接:“别演了,说正事。陈三最近都跟什么人来往,那个被卖掉的孩子,到底送去了哪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