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被谢狸那一眼看得心底发毛,再也不敢拿捏姿态、虚与委蛇,当即收了脸上那套假惺惺的同情与委屈,弓着身子,语气放得又低又顺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海大人,你们也不是外人,咱们这赌坊开在宣城地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二位心里自然清楚。这里的客人大都有些身份体面,可背地里做的买卖,多半也都上不得台面,有些是私盐,有些是暗货,还有些是消息往来,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从不多问旁人的私事。那陈三在我们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贵客,就是个最底层、最烂泥扶不上墙的普通赌徒,整日游手好闲,一门心思只想靠赌钱发家,结果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前前后后在我们赌坊欠下的银子,拢共加起来早就超过几百两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赌徒固有的鄙夷,继续说道:“赌徒一旦欠了巨债,为了能填上窟窿,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卖妻卖子都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是替人藏点东西、跑趟腿?说句实在话,若是真有人拿银子收买他,让他把布防图藏在身上运出城外,小的半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这种人早就没了底线,只要能换钱,命都可以不要,更别说什么道义礼法了。”
说到这里,周管事微微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前几日的情形,语气也变得更加笃定:“小的还记得,就在前几日,小的站在赌坊门口招呼客人,亲眼看见陈三跟一伙衣着体面的家丁在街上大打出手,吵得整条街都围过来看热闹,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冲突的源头,正是他卖掉的那个孩子。当初这孩子最先卖给的是城北的杨府,本来是讲好送去做贴身小厮的,价钱也谈妥了,可陈三的妻子舍不得亲生骨肉,自打孩子被带走后,就三天两头跑到杨府门口哭哭啼啼,又是下跪又是纠缠,闹得杨府上下不得安宁,名声都受了影响。杨府的主人实在不堪其扰,最后只能把孩子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还白白赔进去一笔银子。”
“谁知道这夫妻俩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摸到了门道,就靠着这一手反复骗人钱财,把孩子卖出去,再让妻子上门哭闹把人要回来,一来二去骗了好几户人家。久而久之,整个宣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把戏,再也没有一户人家敢收留这个孩子,更不肯花银子买下他。走投无路之下,陈三就把主意打到了最不堪的地方,那种教坊伶人、以色侍人的去处,把孩子卖去做了小清倌。没过多久,城南的田家看中了这个孩子,愿意出高价包养下来,可陈三贪得无厌,得知田家有钱有势,竟又厚着脸皮上门勒索,开口就要大笔银子,一言不合就跟田家的护院大打出手,两边闹得不可开交。那田家是宣城本地做生意起家的,家底丰厚,人脉也广,向来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桩事在附近街巷,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周管事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连忙躬身补充道:“姑大人,小的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再多的内情,小的是真不清楚。我们赌坊只管讨债收钱,哪敢去追查人家私下里的恩怨纠葛,万一不小心触碰到哪家的忌讳,小的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若是二位大人真想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明白陈三死前到底还接触过什么人、那孩子如今究竟在何处、田家与他的冲突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最好还是去问问陈三的娘子董氏。毕竟是一家人,枕边人,陈三平日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欠了谁的钱、又惹了什么祸,她定然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谢狸目光微沉,紧接着开口追问:“田家在城南根基如何?近几年突然发家,底细你知道多少,一并说清楚。”
周管事不敢怠慢,连忙捻着手指斟酌字句,将田家的底细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市井里摸爬滚打的笃定与隐晦。“回姑娘的话,城南田家,家主叫田万昌,这人在咱们宣城地界,也就是近三四年才突然冒头的。早些年他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杂货小玩意儿,穷得叮当响,住在城南最破的棚户区,连间正经铺面都没有,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情变得谨慎了几分,继续说道:“大概四年前,田万昌忽然像是一夜之间得了大运,先是盘下了城南一间小铺面,做起了绸缎杂货的生意,没过半年就接连开了两家分店,紧接着又涉足粮铺、车马行,生意越做越大,宅子越盖越气派,手下养了十几个护院家丁,出手阔绰得很,短短几年就从一个穷货郎,成了城南数得上号的富商。”
“只是这钱来得太快,太蹊跷,明面上他做的是正经绸缎、粮食、杂货生意,可咱们这圈子里的人都心里有数,明面生意全是幌子,私下里必定藏着见不得光的营生。有人说他暗地里做私盐贩运,有人说他勾结外埠商人走私禁品,也有人说他专门替人牵线做人口、古玩这类黑买卖,只是没人抓得住真凭实据。更关键的是,田万昌手段狠辣,做事干净利落,背后还悄悄攀附了城里的曹家做靠山,黑白两道都打点得十分周全,官府轻易不会去查他,寻常人更是不敢招惹。”
周管事说到这里,下意识缩了缩肩,语气多了几分忌惮:“至于他到底靠什么发的家、真正的营生是什么,小的实在探不出来,只知道这人城府极深,心黑手狠,惹上他的人,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陈三敢上门去勒索田家,也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就在谢狸蹙眉准备继续追问田家与陈三妻儿更多细节时,赌坊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赵政督身边的亲信下属秦书玉脚步急促却不失规矩地快步走入,衣摆带起一阵轻风,神色间带着几分公务上的急切与郑重。他上前一步,对着赵政督躬身垂首,声音压得低沉稳妥,只让在场几人听得清晰:“回主子,掌印太监蔺進贵大人已在对面的临江楼设下私宴,专门派了侍从在楼下等候,再三恳请您移步过去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也为您接风。”
赵政督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窗外对面酒楼飘扬的酒旗,神色平静无波,随即收回视线,落在一旁的谢狸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疏离与裁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今日之事,你也算出力不少,布防图得以寻回,于公于私你都尽了职责。以你一介小小捕快的身份,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然算是立下大功,足够在官府那边领赏记功。”
他稍稍顿住,眼神微沉,语气里添上了一层不容违抗的警告意味:“只是后续的案情早已超出地方刑狱的范畴,牵扯到朝中势力与隐秘要务,不是你该涉足、能插手的范围。往后安心做好你分内之事,不该查的线索别深究,不该管的人事别触碰,不该做的举动别妄为,守好自己的本分,才能平安顺遂,免得引火烧身。”
说罢,赵政督不再看谢狸的反应,转而侧过身,望向一旁静立的海铣,声调放缓了些许:“你兄长此次随同蔺掌印一同南下巡查,此刻也在临江楼赴宴,久未相见,你可要随我一同过去见上一面?”
海铣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兄长也一同前来,随即收敛神色,躬身拱手应道:“多谢主子惦记,属下愿往。”
二人不再多言,赵政督率先迈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秦书玉立刻跟上半步随行侧后,海铣也紧随其后离开。包厢门被轻轻带上,顷刻间便只剩下谢狸与面色忐忑的周管事,屋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直到赵政督、海铣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连楼下马车驶动的轻响都渐渐远去,谢狸才缓缓松开一直攥在袖中的手指,紧绷了许久的肩线微微一松,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番对峙与压迫感散去,她眼底的锐利冷意淡去几分,恢复了平日那份从容与狡黠。
她转过身,靠在包厢的木柱旁,抬眼看向依旧站得笔直、浑身紧绷的周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调侃的笑意,语气也从刚才公事公办的冷硬,变成了只有两人才懂的轻松熟稔:
“人都走干净了,别再演了,再装下去,我都要信你是个忠心耿耿的赌坊管事了。说说吧,最近赌坊人多眼杂,消息最是灵通,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值得上心的动静?”
周管事这才像是浑身骨头一软,整个人彻底松垮下来,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料都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一脸后怕地对着谢狸苦声道:
“我的谢捕快,谢姑奶奶,你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你也知道,我明面上是给孟家看场子、管赌坊的人,暗地里还要给你当线人、递消息,刚才那几位大人气场一个比一个吓人,我真是提着脑袋在演戏,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个眼神不对,当场就露了马脚。”
谢狸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边拿孟家的俸禄,一边收我的好处,两头吃香,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管事连忙赔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谁会嫌银子多呢,有钱赚自然是好。只是刚才那场面实在太险了……我刚才的样子,应该没有露馅吧?没被他们看出,我其实是你的人吧?”
谢狸收了调侃的笑意,神色微微一正,压低声音问:“别顾着后怕,说正经的,陈三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内情?别跟我藏着。”
周管事见她认真,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苦着脸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方才在那些大人面前说的,全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陈三怎么欠的债、怎么卖孩子、怎么跟田家起冲突,这些我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半点没敢瞒。再多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他私底下到底还跟什么人见过、做过什么要命的事,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我要是知道,早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了,哪还敢在这儿瞒你。”
周管事见四下再无旁人,也彻底放下了心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透着只有老江湖才看得出来的凝重与谨慎,将这些天暗中留意到的秘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人早前特意吩咐过小的,让我死死盯着戚子京和薛征那两个人,小的一刻也不敢怠慢,这阵子但凡他们踏进赌坊,我都躲在暗处仔细听、仔细看。他俩确实常在咱们赌坊最里面的私密包厢碰头,说是谈生意,可闭口不谈赌钱,句句都在密谋私下的交易。我隔着门缝隐约听见,他们反复提到布料二字,还算了一笔账,那数目听得小的心惊肉跳,足足几百万两的利润,寻常的绸缎布匹根本不可能赚得这么吓人,简直是暴利。”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的推断,继续低声说道:“小的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猫腻没见过?什么布料能有这般吓人的利钱?期间我还断断续续听见,他们提起了棘军将领,言语间十分隐晦,却听得出来来往密切,甚至有利益勾连。以小的这双老眼来看,这事十有八九和前段时间茶州督办失踪的那批上等官棉料脱不了干系,他们定是暗中吞了朝廷下发、专供军用的上好棉料,再用咱们本地最廉价、最粗糙的土布以次充好,混进军需里蒙混过关,再把那批真正的好棉料偷偷运出去高价转卖,这才能赚下几百万两的巨额利润。这事要是捅破了,可是砍头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