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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不容孤臣(第3页)

赵政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极沉、极暗的光。

蔺進贵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细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像是看穿了少年强装的镇定,也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尚未彻底泯灭的柔软。他慢悠悠端起酒壶,亲自为赵政督面前空着的玉杯斟上半盏美酒,酒液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滴落下,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世子方才站在一旁,看着那贱婢哭嚎,眸底似有不忍之色,是吗?”

蔺進贵开口,声音不高,语调温软,却字字如淬了毒的冰针,直直刺向赵政督心口,“老奴瞧着,世子这心,还是太软了些。”

赵政督指尖微顿,并未抬眼,只淡淡道:

“公公处置自有道理。”

“不敢妄议?”蔺進贵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细柔阴鸷,在空旷的密阁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世子这哪里是不敢妄议,分明是心有不忍,觉得老奴太过狠辣,觉得一条性命,不该就这么轻于一鼓。”

他倾身向前,锦袍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泛出冷光,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少年伪装的平静。

“世子啊世子,您就是吃了妇人之仁的亏。”

“这么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在刀尖上舔血求生,怎么到了如今,还没看明白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他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身侧那面完好无损的羔皮鼓,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

“这些奴才,这些下等人,和这鼓面用的羊羔,有什么分别?”

“生,是供人驱使的牲畜。死,是供人赏玩的器物。他们的命,从来就不是命,和脚下的尘土,栏中的牲口,没有半分不同。”

蔺進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与彻骨的阴冷,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世子若是连这点狠辣都没有,连这点决断都做不到,将来还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足?还怎么敢跟老奴谈翻案,谈复仇,谈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阁之中死寂如寒潭,沉香冷雾缠上烛火明明灭灭,将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与奢靡之气揉成令人窒息的厚重。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深紫锦袍泛着冷光,细长眉眼半阖,唇角那抹阴柔笑意之下,是执掌生杀、挟制宫闱的滔天权势。

他不必动怒,不必呵斥,只静静端坐,便足以让周遭空气沉凝如铁,只因他身后站着深宫太后,更握着全天下最不能招惹的筹码。

阿昭垂手立在榻侧半步之地,玄色身影挺拔却不显锋芒,周身所有锐利尽数敛藏,姿态恭谨而沉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并非天生温顺,更不是畏惧眼前这名太监,只是每一寸恭敬之下,都压着不敢言说的软肋。

他的生母,是曾经尊贵无双的平阳长公主,如今却早已被废去尊荣,形同废人,终身禁于深宫,生死荣辱,全在太后与眼前这位掌印太监一念之间。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不敢流露的情绪,皆系于母亲一身,半分不敢行差踏错。

阁中依旧沉凝得令人窒息,沉香冷雾在烛火间缓缓浮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美酒的醇厚、羔皮鼓诡异的腥气缠杂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细长的眼眸半阖,唇角噙着一抹阴柔而淡漠的笑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只静静坐着,便让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

赵政督立在榻侧不远处,一身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周遭所有阴鸷与狠戾都与他无关,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便在这死寂沉沉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却突兀的叩门声,笃、笃、笃,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硬生生打破了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暗处的侍卫瞬间绷紧身躯,手按刀柄,杀气无声蔓延。蔺進贵眉眼微垂,眸底掠过一丝被惊扰的阴鸷与不耐,敢在此刻打扰他与贵客密谈,已是找死的行径。

门外随即传来酒楼掌柜战战兢兢、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两位贵客,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是情非得已……楼下有官府差役办紧急公务,要连夜赶往城郊菩提寺寻人,如今城中车马行全都关门歇业,实在租不到一匹马。小的斗胆前来,敢问贵客一行随行马匹众多,可否暂且出借三匹应急?租金我们愿意翻倍支付,事后必定重重致谢,人命关天,还望贵客行个方便。”

一番话说得卑微又恳切,掌柜在门外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屋内的回应。

蔺進贵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似笑非笑,正要开口冷言回绝,将这不识趣的掌柜直接打发。

可他话音尚未落地,一旁静立的赵政督已经先一步抬眼。

他面色依旧淡漠如水,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是平静地朝着门外开口,声音清冷淡漠,穿透木门,清晰地落在掌柜耳中。

“掌柜的,不必多说了。”

“三匹马,我让人牵给你们,拿去用。”

门外的掌柜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连忙躬身连连道谢,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谢贵客!谢贵客大恩大德!小的这就立刻下楼回话!”

赵政督立在灯影之下,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细微的波动,只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嘲弄。

“你顺带告诉他们,想不到宣城官府,竟穷到连几匹公务用马都拿不出来。”

“是是是!小的一定原话带到!多谢贵客!多谢贵客!”

掌柜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耽搁一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阁内重归死寂。

蔺進贵缓缓转过头,细长阴柔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刀,在赵政督身上来回打量,片刻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细柔而阴冷,在空旷的阁楼里缓缓回荡。

“世子今日,倒是大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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