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总敷衍道:“手脚都捆住了还怎么玩?咱们把底线定好有什么意义?只咱们两家互相看齐没用,其他家报个低价就把咱们都甩了。”
“后天就开标,局面已经很明朗了,都有哪些家投、大概会投什么价位,咱们心里已经有数,现在就是要让咱们两家的策略达成一致。”
“商量好怎么投只是一个方面,还应该有个中标之后的方案吧?”杜总问。
“当然,合作嘛就是要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有一方中标,中标方应该给另一方一点意思算是安慰吧,这样无论谁赢大家都有的赚,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区别。”
“可以吧,这点辛苦钱就算是慰问金,那请邢总先说说看,你觉得慰问金给多少比较合适?”
俞威点起一支香烟深吸一口,畅快地把二手烟向对面的小谭脸上喷去,惬意地欣赏着邢众与杜总的交锋。他知道下面商定慰问金数目的过程会很有趣,因为自忖中标胜算较小的一方当然希望慰问金越多越好,但又害怕被对方看穿自己对中标信心不足而彻底失去讨价还价的筹码,所以又不能叫得太多;而自认为胜算较大的一方就希望慰问金越少越好,但毕竟没有中标的绝对把握,还指望靠这点聊胜于无的慰问金而不枉忙活一场,所以也不能叫得太少。
邢众当然不傻,推托还是请杜总先提吧,杜总坚决不肯,双方开始拉锯,俞威劝说杜总而小谭鼓动邢众,四个人你来我往比打麻将还热闹几分。俞威见迟迟打不破僵局就有些失望和懊恼,生硬地说:“这么推来推去有什么意思?!我看这样吧,你们二位要是都信得过我就按我的主意办,要不然我就恕不奉陪了。”邢众和杜总都无声地表示接受,俞威转而满面笑容地在桌上一拍,“你们都把心里的数写在纸上给我,我把你们的数一平均,就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数目,怎么样?”
邢众和杜总隔着长桌遥遥对视片刻,便各自一笑表示认可,小谭像赌桌上的庄家发牌一样给两人各推过去一张纸,两人略加思索写好后再推给俞威,俞威各瞟一眼很快心算完毕报出结果:“八十五万!”
在听到俞威报出数字的一瞬间,邢众和杜总不仅马上计算出对方的叫价而且已经判断出对方是否比自己有信心中标,邢众眼里闪过一丝喜悦而杜总眼里透出几分痛心。俞威向两边问道:“怎么样?就这么定了?”
自认捡了便宜的邢众连忙点头说好,杜总却道:“这样恐怕有些不够科学吧?”其余三人都吃惊地盯向杜总,杜总慢条斯理地说:“邢总刚才说了要划两条线,主投的高价标和辅投的低价标分别不得低于多少,所以慰问金也应该相应有两个标准吧?最好先商定那两条线是多少,然后再分别敲定慰问金,不然如果是高价标中了才给另一家八十五万未免偏少,而如果是低价标中了也要给出八十五万,恐怕中标的还不如没中标的赚得多。”
俞威面露难色地看着邢众,眼神仿佛在说“人家讲得在理啊”。邢众急了,嚷道:“杜总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不同意见应该刚才提出来嘛,现在都谈定了再反悔,不太合适吧?”
俞威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过头语气沉重地说:“这事怨我,本来我就没本事替你们两家调停,刚才出了个馊主意又搞得双方都不愉快,算了,我还是走人吧,你们接着谈。”
小谭头一个冲过来阻拦,杜总也上前挽留,邢众反应最慢但终究还是站起来好言相劝。俞威磨蹭回来和三人又都坐定,对邢众说:“邢总,我刚才那个主意的确不够科学,我是替你们着急啊,想让你们尽快达成协议,两个数求平均虽然简便但看来是有些不周全。要不,还是先商量好那两条线分别划在哪里,然后再定慰问金?”
事已至此邢众当然别无选择。双方大致交换了对后天开标情况的分析预测,对可能的报价范围看法基本一致,不费太多周折便确定了高价标和低价标的价格底线。接下来重新商议慰问金的数额,邢众一厢情愿地还想照刚才那样各自写出来再求平均值,杜总当然不会再给他漫天要价的机会,僵持之中邢众绝望地认识到自己的底牌已经全然暴露,只能逆来顺受了。杜总业已看穿邢众外强中干毫无赢标的自信,便也不再提什么“高价标中了给八十五万未免偏少”,最多只肯给出四十万,而假若低价标中了就只肯给出十五万。邢众不禁义愤填膺,刚暗骂一句“打发叫花子呢”便意识到自己眼下就是个叫花子,只得装出洒脱的样子说:“行啊,我看可以。”又转而问俞威:“咱们是不是把刚才达成的几点共识形成一份书面的东西?”
俞威笑了:“说实在的,邢总,咱们聊的这些都见不得外人,变成书面的又有什么用?就当作君子协定吧。”
“俞总你误会了,咱们今天谈了这么多总应该有份记录之类的,以免日后挂一漏万。”
俞威顿时想起在信远联的会客室里满屋子人奋笔疾书的样子,暗笑邢众是惯出毛病了,便吩咐小谭:“David,刚才属你最清闲,你就受累整理出一份备忘录吧。”
“手写的就成,然后我和杜总都签上字。”邢众又补充道,“俞总是见证人,也签个字吧。”
小谭送走邢众和杜总,回来敲开俞威的房门,说道:“有个事差点忘了,Peter昨天在电话里叫我转告你,说第一资源集团包括浙江在内的几个项目你在投标前都要把最终报价发给他,经他批准后才能投标。”
“有病!”俞威烦躁地说,“他懂不懂投标该怎么玩儿?报价策略早就跟他商量过,该批的折扣也都拿到了,我在最后一刻才会确定最终报价,只要不超出事先商定的范畴我完全可以随机应变,等他批准,黄瓜菜都凉了。”
小谭嘿嘿一笑:“可能Peter就是怕你变吧。反正我把话带到就算交差了,你瞧着办吧。”小谭已经往外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个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俞威斜睨着小谭等着听他卖的是什么关子,小谭说:“你最好别跟Peter闹得太僵,ICE香港一直想掺和广东第一资源的单子,万一Peter决定由香港那帮家伙来投广东的标,咱们可就为他人做嫁衣了。”俞威正要勃然大怒,小谭摆手说:“你可别把我卖了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俞威眉头拧在一起想了想,恨恨地骂一句,又说:“这就叫官逼民反。”
小谭拉开门又回头笑嘻嘻地说:“咱们做销售的,早都被逼良为娼了。”
9月19日,是浙江第一资源NOMA工程开标的日子,小薛作为维西尔的代表坐在浙江第一资源大厦的多功能厅里,等待唱标时刻的到来。宽敞的多功能厅里坐了很多人,前面的台子上已经高低错落地码放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纸箱,小薛的目光不时落在其中一个纸箱上,里面一式五份的标书和一张刻有标书电子版的光盘正是维西尔各方同仁多日心血的结晶,也是小薛的希望所在。小薛没有看到什么熟人,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想必来自于竞争对手,但都是些小喽罗。范宇宙没来,亚讯泛舟只来了位女孩,小薛和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要是也能像范宇宙、洪钧一样守在公司等人报信就好了。
十点整,送交标书的截止时间已到,在座的都巴不得看到有某家公司心急火燎地赶来却被拒之门外,可惜,该到的都到了、不该到的也都到了。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浙江第一资源综合部的几名工作人员把各家的报价单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开始唱标。
小薛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上打开,又按下MP3的录音键,开始记录开标实况。首先开的是网络和系统集成标,投标的有十好几家,小薛注意到亚讯泛舟和凯华兴业的投标价相当接近并且都比较低,而翔远科联的报价就要高出很多,引得台下传来几声唏嘘。接下来是软件标,在总共八家投标商的报价中ICE和维西尔分别排在第五和第六,ICE比维西尔的报价低大约三百万人民币,前四个更便宜的都是国产软件,科曼排在第七而第八名是一家尚未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的欧洲软件公司。下面又唱过大型硬件系统等几个子标,小薛都未加留意,只顾琢磨与ICE那将近三百万人民币的价差大概会在总评分上产生多大影响。
唱标完毕,众人纷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电话汇报情况,却听见一位工作人员大声说道:“每家公司派一名代表,到旁边的会议室等着,我们领导有事要说。”
小薛和众人一头雾水地转移到旁边的会议室,没多久综合部部长走进来,他让下属给每人发了一张纸,说:“在座的大概都不是管事的吧?没关系,你们先看一下,回去让你们公司签字盖章再给我们。如果我们在明天下班之前还没收到哪家公司的承诺书,只好取消它的投标资格。”
小薛看到手中的纸上印的是:
承诺书
致:中国第一资源集团浙江有限公司
我公司在参与贵方NOMA工程建设招标过程中,切身感受到整个招标自始至终充分体现了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各项流程规范、有序、透明,为包括我公司在内的所有投标单位创造了优良的竞争环境。为表达我公司与贵方紧密配合、齐心合力确保本次招标工作顺利进行的良好意愿,我公司特做出如下郑重承诺:
一、我公司承诺将切实遵守各项投标规则,恪守商业道德、注重商业信誉,不从事任何违法违规操作,一旦我公司有任何违反此项承诺的行为,贵方可取消我公司的投标资格并追究相应责任。
二、我公司承诺将发扬“胜固可喜,败亦欣然”的优良风范,心服口服地接受任何评标结果,做到中了标谦虚谨慎,不中标无怨无悔,不上访、不告状,凡是影响贵方招标工作的事不做,凡是有损贵方声誉形象的话不说。一旦我公司有任何违反此项承诺的行为,贵方可终止与我公司的现有合作并禁止我公司今后参与贵方的任何项目。
祝贵方NOMA工程建设招标圆满成功!
公司授权代表签字
公司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