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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恩仇一念间(第2页)

雪莉嘴唇微张,玳瑁眼镜滑到鼻尖上,听得入神,而洪钧也始终面带笑容饶有兴致,直到劳拉说完才问:“我从12月26日到1月3日都在休假,尤其是29日到31日这三天去了保和岛,根本没有手机信号,我一直都没和你联络,怎么可能要求你做那些事?”

“是我无法联络到你,但你始终有办法主动和我联络,把临时版本发给客户、找合作伙伴做形式合同,我都是照你说的做的。”劳拉信誓旦旦地说。

洪钧一笑置之,雪莉问劳拉:“我们做审计只看重事实,没有资格下结论。你有什么可以证明是Jim要求你做那些的吗?”

“我以我的人格来证明。”劳拉挺直脖子说。

自从洪钧在年前向科克请假之后两人的联系就少了很多,洪钧并未觉得有什么生分,维西尔和ICE的合并闹得鸡飞狗跳,想必科克正面临千条万绪一时顾不上他,但下午被劳拉当面指控就让洪钧意识到必须马上找科克谈谈。

如今要想找到科克比以往更不容易,洪钧费了不少劲终于拨通科克的手机,科克倒是很耐心地听洪钧把情况说完,但不等洪钧发表感想便说:“Jim,你令我非常失望!”科克低沉的语气顿时让洪钧的心仿佛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立刻明白事态已经多么严重,出于本能地想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忙按下手机侧面的录音键。“Jim,你怎么能这样做?!维西尔中国的业绩本来已经可以接受,你为什么还要用假合同来夸大业绩?为了钱?为了引起更多人关注以满足你的虚荣心?为了实现你的野心?还是因为你疯了?你的行为伤害了公司,伤害了客户,伤害了你的员工,也伤害了我,你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

科克果然已经决定舍车保帅,洪钧近乎绝望地争辩:“你知道劳拉的话不是事实,我从来没有指使她用假的产品、假的合同制造出假的业绩。我们都清楚真实的故事是怎样的,是劳拉疯了,是她想掩饰自己的过失。”

科克语气严厉,显然是想制止洪钧说下去:“Jim,劳拉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只负责财务,中国区的运营结果并不由她负责,把中国区的业绩夸大对她能有多大好处?你不必再做无谓的辩解,我相信任何人都会意识到,只有你才是夸大中国区业绩的直接受益者。”

洪钧虽然愈加惊骇不已,但头脑已清醒很多,发现自己又一次误判形势。洪钧原本想不通科克怎么会宁可抛弃他而保全劳拉,他始终认为在科克心目中自己远比劳拉更具价值,但科克刚才的话已把他点透:劳拉只是财务经理,显然只是个操作者而非决策者,单单抛出劳拉并不足以平息整个事件,人们肯定会怀疑洪钧继而会追根溯源把矛头指向更高层,洪钧是无论如何保不住的,科克只能壮士断腕以免殃及自身。

洪钧正要向科克求助有何办法大事化小,科克又说:“你不必再和我谈什么,我已经请公司的法律部门介入此事,你有什么话去和他们说吧。我想提醒你,你不要打算辞职,因为我不会接受,你等公司的决定吧。”

洪钧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这已经不是科克头一次告诫他不要辞职,之前是为挽留他这员干将为其效力,如今是要亲手干掉他,但目的都是要物尽其用而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人役使的耕牛,终老还要被宰杀献祭,就连一死都要为主人所用。洪钧忽然难以自制地回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他在新加坡和科克的第一次长谈,想起科克在首都机场兴冲冲地告诉他又可以坐商务舱了,想起他在新加坡的老地方对科克尽情宣泄他的愤懑,想起科克挺身而出保护他不受韦恩加害,想起他和科克在信息产业部的厕所里商议如何利用弗里曼除掉韦恩……

洪钧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却听到科克也清一下嗓子,很伤感地说出一句:“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生意。”随着手机里“哔”的一声录音结束,科克同时挂了电话。

洪钧听了一遍录音,日后他又曾听过许多遍,但每次他想听的都只是科克最后说的这句话——“这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这是生意”,每当他由于某些因素牵扯在一起而感到困惑为难的时候,他就会听听这句话、想想这句话,往往就能想开了、释然了。

洪钧在办公室一直呆到很晚,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却又拿不定主意,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雪莉的不期而至让他预感到危机的降临,劳拉的信口雌黄令他身陷危机之中,本指望能拉他一把的科克竟恩断义绝,不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必欲除之而后快。他原以为此事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说重了是弄虚作假,说轻了不过是工作疏失,不明白科克为什么会下斩草除根的狠手。洪钧又把当天的细节详加回味,忽然想起雪莉在提到她是从新加坡飞来北京时还说了一句——“因为亚太区的业绩也是好得出奇”。危机的导火索是劳拉上周自作聪明将两份真实合同发给总部以致总部产生怀疑,但总部并没有直接来中国彻查却派人先去了新加坡,洪钧猜测总部派往新加坡的不止雪莉一人而是一个调查小组,总部并不认为这只是中国区的孤立事件,而是要彻查“业绩也是好得出奇”的亚太区的问题。洪钧上一次见到的雪莉是被韦恩请来做杀手的,而这次的雪莉等人又是被谁派来做杀手的?斯科特!斯科特显然是要借清理门户之机把科克清除掉,自身难保的科克当然不会给洪钧留有任何余地。

去找斯科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洪钧否定,他和那位总裁大人一向交道不多,急来抱佛脚胜算渺茫,而且历史上洪钧显然是和科克站在一条线上,此时反戈一击充其量成为一名污点证人,对斯科特再无更大价值,仍然难逃一“死”,只是可能“死”得稍微好看些。去找弗里曼?洪钧和这位大佬倒还有些渊源,但任何大佬都不是公正的化身,弗里曼关注的也只会是如何尽快把事情摆平而无意为洪钧伸张正义。

虽然这两人都指望不上,洪钧的思路却明晰起来,自己要找的同盟军不仅眼下要与科克势不两立而且日后也得用得着自己,如此一想答案便昭然若揭——皮特!时隔两年半,洪钧觉得应该和昔日的东家联络一下了。

洪钧一直等到将近11点才给皮特打电话,因为越是选在不寻常的时间越能让对方重视这个不寻常的来电。还好,皮特没换手机号码;还好,皮特还没关机。电话里声音嘈杂而皮特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等洪钧提高嗓音再次自报家门他才惊喜地说:“Jim,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你猜我在哪儿?……硬石……”

洪钧首先想到的是新加坡位于乌节路上的硬石餐厅,笑道:“可惜从北京飞到新加坡要六个小时,不然我可以去陪你喝一杯。”

“不是,你来喝一杯吧,不是那个硬石,是喜来登饭店旁边的硬石,我在北京。”皮特语无伦次地喊道。

洪钧大喜过望,不禁叫出来:“我和你只相距几公里!”他生怕错过这一天赐良机,忙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谈,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皮特大约已经喝了不少,随口说道:“你来吧,我请你喝酒。”

“那里不是合适的地方,我要和你谈非常重要的事。”

“哦,那你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得回到酒店去,你来找我吧,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住哪家酒店。”

洪钧走进北京嘉里中心饭店的炫酷酒吧时已近午夜零点,酒吧里人还不少,他找到一个靠窗的沙发坐下,环顾四周便不免有些感慨,这里正是两年半之前他和皮特最后一次握手的地方。皮特显然有种恋旧情结,每次来北京都住在这里,但即便如此也完全可以约在别处见面,饭店周围可选的场所自不必说,就连酒吧旁边的咖啡厅也还没打烊,但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这个地方,他们都历久弥新地记得当初那一幕,却恰恰要显得已然不再忌讳才可以重新开始。

皮特来了,身板还是一样挺拔但是步履比昔日有些沉重,笑容还是一样优雅但隐隐透着一丝倦怠。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便面对面坐下,皮特眯起眼睛认真地端详洪钧,说:“我嫉妒你,你一点都没有变。”

洪钧矜持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这几年毫无进步?”皮特也笑了,洪钧又说:“我没想到你碰巧在北京。”

“明天早晨就要去广州。”皮特毫不隐瞒。洪钧估计他是要去拜访广东第一资源,但想了想还是没再多问,而是建议先点些喝的,皮特说他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啤酒,便和洪钧同样点了鲜榨的果汁。服务生见这么晚来泡吧的两个大男人居然只点果汁,不禁有些讶异,皮特毫不理会服务生的表情,主动延续刚才的话题说:“你应该知道我去广州的原因。”

“第一资源的项目?”洪钧明知故问。

皮特露出一丝苦笑:“也许你会觉得奇怪,谁都不知道两个月以后自己会在哪里,我居然还会把注意力放到某个具体的项目上。但我别无选择,拿这份薪水就该做这份工作,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要表现出我的职业水准。”

皮特的敬业精神着实令人钦佩,但言语间又分明流露出一股悲凉和无奈。洪钧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你说得对,谁都不知道两个月以后的事,就像面对一个项目,有人并不知道自己会输,但也有人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赢。”

皮特听出洪钧话里的暗示,立刻问道:“你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可以让我知道是什么吗?”

洪钧微微一笑:“的确对我很重要,至于对你就要看情况,如果你不想在合并后的新公司继续执掌亚太区而是另有计划,这事对你来说就不重要了。”

皮特看似平静地喝一口果汁,也矜持地笑道:“不妨说说看,即使我另有计划也可能会改变主意的嘛。”

“据我所知,我现在的老板正面临麻烦。”洪钧直言相告。

皮特不由自主地探身向前,一言不发地听洪钧诉说科克弄虚作假夸大业绩并在事发后嫁祸于人的经过,他时而惊讶得瞪大眼睛,时而双眉紧锁不住地摇头以示对科克的不耻,时而叹息一声用目光对洪钧倾注无限的同情,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才说了句:“Jim,我相信你。”

这话虽然听上去令人感到慰籍却毫无实质意义,洪钧尽管忧心如焚却只能强忍住不催不问。皮特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有可能会由你们的斯科特出任新公司的总裁,我的老板——你在时ICE的总裁就是他——将会出任新公司的首席战略官,你肯定明白那是个荣誉性的职位,是他退休前的过渡而已,不会介入全球各大区的业务,我猜想他和艾尔文都会做出姿态尊重斯科特的意见,而斯科特肯定倾向于延用他在维西尔的下属,除非在某个大区ICE做得远胜过维西尔,遗憾的是我的亚太区没有做到这一点。”

“你和斯科特谈过吗?”洪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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