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过电话,还没有机会见面。”
“你了解斯科特和我的老板科克之间的关系吗?”
“我听说他们俩都是很有个性的人。”皮特并没有直接回答洪钧的问题。
“我也听说,每个老板都可能遇到令他厌恶的下属。”
“是啊。”皮特长叹一声,深有感触地表示赞同。
洪钧趁势说:“Peter,我建议你尽快和斯科特谈一次,最好马上见面谈。斯科特和科克的关系很紧张,斯科特需要知道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事,他需要你。”
皮特关切地问:“Jim,请你告诉我,维西尔亚太区的业绩真的会做出修正吗?”
洪钧刚才就一直纳闷皮特听到内幕之后竟没有半点兴奋,见他还在纠缠于具体的业绩数字便不客气地反问:“你为什么这么担心那些数字呢?”
“因为……”皮特迟疑一下才说,“因为ICE在亚太区最大的项目——第一资源广东公司——也出了问题,我们可能不得不把它从去年的销售额中拿出来,我的数字会更加难看。”
洪钧非常意外,他只听说广东第一资源的系统集成标在签过合同之后仍然有人告状要求重新招标,但没想到连软件标也面临同样命运,这才悟出皮特的犹豫不决是因为他自己也正麻烦缠身,不禁怀疑道:“你也做了科克做过的事?”
“没有,当然没有。”皮特连忙否认,“你的老板遇到的麻烦是他自己制造的,而我遇到的麻烦是令人厌恶的下属制造的。”他决心已下随即把俞威在广东第一资源的所作所为讲了出来。
洪钧听后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所以,不必再把眼睛盯在两家公司的业绩上,新公司更需要的是守规矩的人而不是麻烦制造者,斯科特应该明白这一点。”
“你刚才讲的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我自己向斯科特告发科克,我需要另外找出证据;如果你向斯科特告发科克,我就是你的证据。”
皮特虽然点头,嘴上却说:“最好再想想看,有没有可能多找一些证据,或者,证人。”
“如果斯科特正式对科克展开调查,维西尔中国的财务总监应该会愿意作证,只要让她得以体面地离开公司,最好再多给她一些遣散费。”洪钧马上又不容置疑地说,“但她只是一个备用选项,我相信只有我可以帮助你,我相信你也会帮助我。”
皮特望着洪钧,动容地说:“你需要一位公正的老板,我需要一位出色的下属,看来我们都花了太多时间才终于又找到各自需要的伙伴。”
洪钧重又感觉到了当年与皮特合作的默契,笑着说:“很明显这存在一个前提,你需要首先让俞威离开,否则你和我这个梦之队只能是一个梦。”
洪钧本以为皮特会爽快地予以赞同,不料皮特却低头沉吟道:“新年前David已经了解到俞威的事并马上告诉了我,他曾多次建议我尽早开除俞威,但我一直没有那么做,总觉得应该再给俞威一次机会……明天早晨俞威还要和我一起去广州。”
洪钧暗笑皮特是投鼠忌器,心怀侥幸总指望俞威能替他收拾广东第一资源的摊子,与其说是给俞威一次机会还不如说是给他自己。洪钧也清楚小谭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禁慨叹小谭真是越来越神通广大、志存高远,但眼下他和小谭目标一致,而要除去俞威必须首先彻底打消皮特的幻想,他说:“Peter,如果没有ICE和维西尔即将发生的合并,俞威也许会力求挽回广东的项目,并非为了ICE,而是为他自己,但现在他在ICE的日子已经进入读秒阶段,他可没有像你那样的职业水准。”
皮特点头,端起果汁做个干杯的动作说:“OK,优先的事优先做,先解决人的问题,就把广东第一资源留待以后你带领新的团队去收拾吧,希望那个项目将是未来的新公司在中国赢得的第一个里程碑。”
等两人把下一步的细节商议妥当,皮特伸个懒腰,把目光投向一片朦胧的窗外,说:“Jim,时间过得太快,两年多了,可是那些旧日时光就像是在昨天,你不觉得吗?真让人伤感,好在你和我终于又走到一起了。”
洪钧的心情非常复杂,只好冲皮特笑笑,仿佛自己也为今日的重聚感到欣慰。
走到大堂正准备分手时,皮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对洪钧说:“我知道现在谈这个未免为时过早,但我已经忍不住设想未来的新公司将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团队。Jim,我想给你提一个建议,就是David,他真的很出色,我认为由他担任新公司的销售总监非常合适,我希望你会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洪钧一边和皮特握手一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非常了解David。”
八达岭高速公路在马甸桥和健翔桥之间有一段架起的跨线桥,叫健德桥,桥下是一处非常繁忙的十字路口,南北向是八达岭高速的附路,东西向的官方名称是北土城西路,但民间尤其是出租车司机往往把它叫做“三环半”,因为这条路正好介乎北三环和北四环中间。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俞威出事不久就改装为箭头灯(倒不见得是俞威的事故导致交管局下的决心,因为这里隔三岔五总有事故发生),有人便说是俞威倒霉,他要是晚些天再走这条路可能就不会出事。
那天俞威刚和一家猎头在翠宫饭店谈完,正开车去亚运村赶赴另一家猎头的约会,皮特的电话来了。皮特的声音很冷峻,语速比平常快不少,像是已经演练得滚瓜烂熟似的说:“我现在就在你的办公室,请你尽快回来,我有事和你谈,也有几份重要的文件需要你马上签字。”
俞威知道皮特去了旧金山,没想到他未回新加坡却径奔北京对自己搞突然袭击,大惊失色地问:“什么事?什么文件?”
“你来了就会知道。”皮特又紧接着问,“你需要多长时间回到办公室?半小时够吗?”
俞威出神地“哦”了一声,皮特说:“OK,我等你。”
俞威两只手的掌心里湿漉漉地全是汗,他在方向盘上蹭蹭,真皮的方向盘护套上都能看到几圈水印,而掌心很快又变得汗涔涔的。他猜到皮特要和他谈什么,也明白所谓重要的文件是什么,但他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俞威镇静下来后最先想到的是旁边座位上的笔记本电脑,里面的东西该备份、该删除的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不打算取消与猎头的约会,就让皮特那鬼子见鬼去吧,但要尽快赶到约会地点把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下,他拿定主意便把手机关了,心里又恨又急,手上脚上同时较劲,别克君威在“三环半”上左右来回并线向东疾驶。
快到健德桥下的十字路口时车速不得不慢下来,俞威发现最内侧车道排队稍短些便猛地打轮连并两条车道,招致后面的车喇叭齐鸣,他充耳不闻只想抢过路口却偏偏遇到一辆很“肉”的车在他前面蜗牛般地爬行,他又是鸣笛又是晃大灯催促,对方好像有意和他斗气依旧我“爬”我素,而到路口时正好赶上绿灯变黄灯那车却骤然提速,俞威刚要加油跟上却已是红灯,只得干瞪眼看着那车一溜烟左转弯跑了,气得他狂按喇叭,恨不能化作声波追上去在那车的车尾狠踹一脚。
眼前南北方向的人流、车流往来穿梭,俞威只觉得血气上涌,眼睛死死盯住南北方向的红绿灯,预备和对面自东向西的直行车展开一场竞赛,只要在放行后抢先到达路口中心线就可以把直行车堵在半道,自己翩然左转奔健翔桥上北四环。终于,南北向的绿灯切换为黄灯,就在由黄变红的一霎那,俞威不等东西向的红灯变绿就一踩油门冲进路口,他见对面打头的直行车尚未起步便知道胜券在握,这一抢已经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否则就要被堵两分钟“之久”。俞威正自鸣得意,突然发觉从左面仿佛压过来一座山,他急忙甩头,只见一辆自北向南的南京依维柯从抢黄灯变成闯红灯猛冲过来,他已经能清晰地看见依维柯驾驶员那正张开大嘴叫唤的脸,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四目相对看到的只有恐惧。依维柯向前突出的车头撞上别克君威的左前门时,俞威好像仍然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感觉有人推了他一下就像游乐园里的转盘飞碟一样旋转开来。
等一切物体都静止下来,俞威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被安全带勒在驾驶座上,四周很多人围上来,有人敲打右边的车窗并想打开车门,俞威下意识地想抬起左手,左臂却毫无反应,他又将右手伸向左侧车门原本装有车门开关和电控车窗按钮的位置,却发现车门已经不像是车门了,倒像一张被揉皱的报纸塞在他的身体和已变形的方向盘之间,不禁骂道:“破美国车!这么软!”
俞威看见一张脸趴在挡风玻璃上向里张望,就用右手向左一指,又说了句:“是他的责任!”他垂下眼皮向下面看,有块原本镶在左车门上的樱桃木皮已经搬家嵌在了他的左大腿上,他先闻到一股血腥味,然后就看到几大滴血迹,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很快就人事不知了。
俞威除了有几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之外没什么大事,尤其是大脑丝毫未受损伤,他只是有个晕血的老毛病,人高马大的却见血就晕,异常灵验,当年范宇宙和他打得火热的时候曾不止一次要介绍“雏儿”给他,他每每谢绝,范宇宙还以为他是偏好经验老到的,其实他只是怕见血。
俞威已经在北医三院的骨科病房住了些天,手术已经做完,但因为左腿的股骨和髌骨伤得不轻还不能下床,只得靠老婆和护士、护工伺候。俞威住的是间三人房,他的病床紧靠门口,中间的病**是个老头,最里面那张床的病人刚出院正好空出来,老婆想找护士长要求换床,俞威懒得换,说离门口近方便,老婆说当然应该挪进去,挨着门休息不好,俞威惨然地说自己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床位好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