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便是午睡时间,老婆估计俞威不会再有什么需要便走了。她刚出门,隔壁**的老头忽然开口说:“还是老婆好啊。”俞威还没搭腔老头又说:“别人都靠不住。”
普天下的病友一概都是自来熟,别看众人大多行动不便,但住院区内的信息传播从来都是迅捷无比,各家的底细早都彼此掌握得一清二楚。俞威知道老头的老婆已经比他先走一步,剩下老头和众多儿女,这阵子儿女们轮班来探视陪床,他和每位都聊过不少却始终搞不清他们之间的长幼次序。俞威发现老头的儿女们好像都把这间病房当成了他们议事的场所,每逢交接班都会与上一班或下一班的兄弟姊妹发生热烈的讨论乃至争执,而独自当班时又都会拉住俞威说个不停,却都极少和老头说话,俞威印象中他们最常对老头说的话就是:“尿不尿?”那些儿女似乎都认定俞威有身份有见识,总指望俞威能替他们“评评理”,弄得俞威不听也得听,从不同角度把老头一家的是非恩怨、好恶亲疏了解个大概,无非是围绕房子、票子、孩子的一桩桩鸡毛蒜皮,但在他们眼里都比老头的病要紧得多。
俞威笑着说:“我还羡慕您呢,多子多孙、人丁兴旺。”
老头一撇嘴:“养那些个东西有什么用?!”
这天下午排的是老头的某个儿子值班,但儿子有事来不了就把自己正上职高碰巧下午没课的儿子派了来,那个大男孩趴在床尾正摇头晃脑地听MP3,老头用脚隔着被子碰了碰他,男孩不耐烦地摘下耳机说:“刚尿完怎么又尿啊?!”
男孩不以为然:“破评书有什么劲?没完没了地听。”
老头指着男孩冲俞威说:“您看,养这种兔崽子有什么用?!”
俞威忙打圆场:“他才多大啊,不懂事。”
老头正色道:“他不懂事?是我不懂事,光惦记着伺候这帮白眼狼。您呐别学我,您还有大半辈子呢,别跟我似的到老了下不来床才明白谁对您最好。”
俞威刚睡一会儿就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走进来,他睁眼一看是苏珊。苏珊捧着一大束花,见俞威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便想把花插到什么地方,但床头柜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的,最终只好把花放到俞威脚边的床单上。
苏珊刚坐到床边的小凳上,俞威不冷不热地说:“难得,总算来了位以前认识的,这些天见的不是交通队的就是保险公司的,你是圈子里头一个来看我的。”
“我早就想来,听说你刚做手术就想等你休息几天康复一些再来,要是知道你状态这么好我早就来了。”苏珊红着脸解释完便开始询问俞威的伤势和手术情况,俞威不太情愿地向她展示了打满石膏的左腿,苏珊乍一见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惊恐,马上又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俞威。
苏珊的这两种反应都令俞威感到不快,他用右手拍拍左腿说:“见识了吧?我就是当代的木乃伊。”
两人接着闲聊,苏珊讲了不少ICE和圈子里的新闻动态,俞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恍然感觉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就如同老头的儿女们对他讲的那些鸡零狗碎,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苏珊很快察觉到了便打住,摆弄着膝盖上的挎包说:“本来我就是专门来看看你,结果公司知道了却非要抓我的差,让我把一份东西带给你,我实在是没办法。”说完便很难为情地从挎包里取出一沓纸递过来。
俞威无动于衷地说:“我的手不方便,你念吧,什么东西?”
苏珊把文件收回来看看,张开嘴刚要念却又僵住了,终于下决心说:“还是你自己看吧。”她本想把文件塞给俞威,却见俞威的左手和左臂都绑着绷带而右手枕在脑后,只好把文件举到俞威眼前让他看。
俞威扫一眼便问:“辞职书?让我签字?”苏珊点头,俞威又问:“Peter不是要开掉我吗?怎么改让我自己走人了?”
苏珊的手仍然平举,嘴里支吾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俞威用右手把辞职书推开,凝视着苏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是因为我现在这种样子他不敢开我吧?我可是在上班时间因公外出遇到的车祸,他怕外界说ICE没人性落井下石,也怕我和ICE打官司吧?”苏珊默不做声,俞威咄咄逼人地说:“你告诉Peter,我俞威不领他的情,你就让他等我出院以后再开我吧。”
俞威用闭目养神向苏珊下了逐客令,苏珊叹口气:“你呀就是太好斗了,只要能损人,宁可不利己,你和Peter这样闹下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其实有些事各自让一步对大家都好。”她很快又补充道,“这几句话不是他们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对你说,这两年多你对我一直不错,我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关照,就是想劝你一句,凡事想开些好。”
俞威的眼睛仍旧闭着,过一会儿才说:“先放我这儿吧。哪天我要是想签了就签,到时候再辛苦你来取一趟。”
“我当然也想尽可能找机会再来看你,可是……过几天我就该忙了,到时候不一定抽得出时间过来。”
“那就不劳你大驾,我让老婆给ICE送去。”俞威气呼呼地睁开眼睛,“ICE都快散摊子了,你还有什么可忙的?”
“嗯——我这次来也是想告诉你一声,我马上要离开ICE了。”
俞威一惊:“Peter也对你下手了?”随即笑道,“那你更应该不忙了。”
苏珊迟疑着说:“不是,我换了家公司,去科曼做销售总监,下周就要上班。”
俞威又是一惊:“科曼?你老板是谁?Tony?”
苏珊红着脸点头:“就是你当初的那个位置。”
俞威尴尬地笑笑:“那得祝贺你啊,虽然头衔还是销售总监,但你的老板毕竟变成大中华区了嘛,也算是高升,何况时机选得真好,正好可以离开ICE这条要沉的船。哎,你什么时候开始和Tony接触的?动作够快的,ICE刚要和维西尔合并你就找到下家了。”
苏珊的脸更红了,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坦言相告:“其实已经谈了很久,Tony那个人你知道的,一点都不爽快,从去年10月到现在拖了四个多月。”
“这么说,当初第一资源正在最要紧的时候,你却已经背着我打算远走高飞了?太不够意思了吧?”俞威感到深受愚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难道不可以吗?你我都是自由的,谁也谈不上依附谁,我当然可以寻找新的机会,你不也是一样吗?难道你找机会之前会和我商量?而且,即使没有这次的合并,即使我仍在为你卖命,你敢担保你决不会起意找人把我替掉?你呀,只许你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你,怎么就不能想开点呢?”苏珊越说越激动却忽然瞥见俞威那条左腿,不免心一软,嘴上也软下来,凄然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应该祝福我才对,我也会一直感念你对我的好处。”
俞威看一眼苏珊,又看一眼自己的左腿,再看一眼辞职书,百感交集之际忽然一下子都想开了、都放下了,他动一动右手的手指,说:“给我找支笔。”
俞威心想老头大概不仅留心听了他和苏珊的谈话,还误会了他和苏珊的关系,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