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
昨晚按在小腹上哭的是这只手。
今天早上换床单的是这只手。刚才插在自己体内的是这只手。
将来抱起新生儿的也是这只手。
将来从产道里把他接出来的也是——不,那是医生的手。
她的手会在产床上攥着床沿的栏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医生会把那个血淋淋的、皱巴巴的、正在放声大哭的东西放到她的胸口。
她的手会松开栏杆,发着抖地、笨拙地环住那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
她把手放下来了。放回了小腹上。没有擦。那些液体就那样带着,湿漉漉地贴在了小腹的皮肤上。
掌心的温度和腹部的温度再一次融为了同一个数值。
罪恶感还在。
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可它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昨晚那种让她想呕吐的急性炎症了。
也不再是今天上午那种沉在杯底的焦糖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像一颗被打磨光滑了的石子。没有棱角,没有锋刃,表面是温润的。
握在手里会觉得有重量,可不会被割伤。
因为她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要感到罪恶呢。
这个问句在她的脑子里形成的时候没有问号。
不是疑问。是反问。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之后才会提出来的、确认式的、修辞性的反问。
为什么要感到罪恶。
她从一开始就是郭进一的亲生母亲。
“从一开始”——不是从昨晚开始。不是从她穿越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刻开始。
不是从她算准排卵期引诱郭俊文的那一晚开始。是从一开始。
从这条时间线被画出来的第一笔开始。在那幅画的设定里,郭进一的母亲这个角色旁边写着的名字就是张爱育。
不是后来被涂改的。不是用修正液盖住了某个别的名字再重新写上去的。
那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名字。她的名字。
郭进一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骨肉。
他的遗传密码有一半来自于她。
这不是她“选择”的结果——你没法“选择”让一颗卵子携带哪些基因。
那些基因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
在她的卵巢开始发育的时候就已经封装好了。在她的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张爱育的卵子会和郭俊文的精子相遇这件事,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是一个可以被归咎于任何人的“选择”,而是一个物理事实。
她做的不是篡改,而是揭露。
她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时间线没有分叉。平行宇宙没有产生。因果律没有被违反。
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从来都在轨道上。郭进一注定从张爱育的身体里出生,就像水注定从高处流向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