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不过是站在了水应该流经的那个位置上。
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个结论在她的意识里落地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小得像一片羽毛掉在棉花上。
可那片羽毛的重量——被它从肩膀上移走的重量——让她的整条脊椎同时松了下来。
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地,像多米诺骨牌反向竖起来一样,每一节椎骨周围绷紧了一整夜加一整个上午的肌肉都在同一时间放松了。
她的身体往床垫里陷了几毫米。呼吸深了一倍。
什么都没有改变啊。
她的嘴唇动了。无声地。对着天花板。对着那条裂纹。
对着午后已经开始西斜的阳光。对着小腹下面那颗正在她的输卵管里安安静静地分裂着的桑葚胚。
什么都没有改变呢,哥哥。
手掌在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宝宝。
—-晨吐是从第四周开始的。
准确来说不是“晨”吐。它不挑时间。早上会来,下午会来,晚上对着一碗刚煮好的白粥时也会来。
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胃底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往上拧,酸水涌到食道的中段,在那里停一秒,然后要么被她硬生生地吞回去,要么就着一阵干呕翻出喉咙口。
她趴在马桶边上的时候会笑。
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嘴角挂着一缕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口水,胃还在做着最后几次无意义的收缩。
就在这种狼狈到极点的姿势里,她笑了。因为这是他在作怪。
这是那颗芝麻大小的东西在她的子宫内膜里扎下根之后,开始往她的血液里释放激素。
激素跑到她的大脑里,把呕吐中枢的阈值调低了,于是她的胃开始对从前根本不在意的气味和味道做出过激反应。
都是他干的。
屁大点儿的小东西,芝麻粒那么大,就已经开始在妈妈的身体里兴风作浪了。
芝麻大小。两毫米左右。神经管正在闭合——那条从头到尾贯穿整个胚胎的管状结构将会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发育成他的脑和脊髓。
心脏的原基已经形成了,一根弯曲的管子,还不分腔室,可它已经开始搏动了。
他的心脏在跳了。
她不可能听到。这个阶段的胎儿心跳要用专业的阴道超声探头才能探测到,而她甚至还没有去过医院。
她用来在这个时代生活的那张身份证是伪造的,经不起任何正规机构的核验。
所以她不能去医院建档,不能做产检,不能让任何穿白大褂的人把冰凉的探头按在她的肚子上。
她只有自己的手和从高中生物课本里搬出来的知识,却足以知道现在的哥哥大概是什么样的状态。
午后的房间里很安静。
这是一个月以来她最喜欢的时段——午饭后的两三个小时,阳光从窗帘的那条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洗衣液和她昨晚煮的姜汤的残余气味。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隔壁电视机的声音被两层墙壁滤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
她躺在床上,小腹还是平的。
一个月而已。
子宫此刻大概只比未孕时大了一点点——从鸡蛋大变成了鹅蛋大,这点差异完全被腹壁的脂肪和肌肉吸收了,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的手掌按在那片皮肤上时感受到的触感和一个月前几乎一模一样——温热的、平坦的、随呼吸微微起伏的。
可她知道下面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那片皮肤底下是一颗刚刚受精的卵。一个细胞。
此刻那片皮肤底下是一个有心跳的胚胎。几千万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