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头端和尾端的区分。有了背侧和腹侧的区分。有了一根正在闭合的神经管。
有了一根正在跳动的心管。
他已经有心跳了。
张爱育的拇指在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是情欲的那种画圈。是那种在宠物的肚子上画圈时的那种力度。
在一个熟睡的婴儿的背上画圈时的那种速度。慢到一个完整的圆要花三四秒才能画完。
轻到指腹几乎不压迫皮肤,只是让指纹的纹路和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产生了接触。
“进一。”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比一个月前对着肚子说“妈妈”的时候还要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可她知道他不可能被吵醒——他连耳朵都还没有呢。听觉系统要到第十八周左右才开始发育。
此刻的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妈妈的心跳、妈妈的肠鸣音、妈妈的声带振动——这些将来会成为他整个胎儿期的背景音乐的声音,此刻对他而言全是静默的。
她还是叫了。
“妈妈好想你啊。”
说出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不厉害,就是酸了一下,像吃到了一颗比预期更酸的葡萄,眉心轻轻皱了一皱就松开了。
想他。
这个“想”的内容在过去一个月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想郭进一”意味着想那个成年的、一米八几的、目光沉静的男人。
想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侧脸轮廓、他问她“手有没有割到”时的语气。
那种想念是向上仰望的——仰望一个比她高、比她大、比她沉稳的存在。
可现在的“想”不是仰望了。
现在的“想”是俯身。
是低头。是把目光从水平线以上收回来,弯下腰,穿过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和腹膜和子宫壁,落在那颗两毫米的芝麻上。
她想的是他。同一个人。可那个人此刻是子宫里的一粒芝麻。
这个反差在过去一个月里每一天都会击中她一次。
通常发生在夜里,侧躺着快要入睡的时候。
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会浮现出他的脸——成年的、完整的、带着她熟悉的所有细节的那张脸——然后那张脸会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被缩小、再缩小、缩到只剩一个光点、光点再缩成一颗搏动的细胞团。
她的大脑会在那个瞬间完成一次令人眩晕的尺度切换:从一米八三到两毫米,从一个能用手臂环住她的人到一个被她的子宫内膜环住的胚胎。
每一次完成那个切换,她都会把手贴到肚子上。
每一次贴上去,那种“他在”的确认感都会从掌心传上来。
他在这里。
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可他在。
就在掌心下方十几厘米的深处。被子宫壁包裹着。被羊膜囊里刚刚开始积累的少量液体托浮着。
以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的频率跳着他那颗只有针尖大小的心脏。
明明那么那么想见到他。明明还有一个半小时飞机就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