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开时上面有一点血丝。看了一眼,把帕子翻过去压在枕头底下。
“说吧,什么事。”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废话。当年你在潜龙城待了三个月回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柳轻眉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长乐公主感觉到了,笑了笑。
“放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老身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嘴严。你现在是太后,我是快死的人,你来看我,必有所求,说吧。”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姑母,唐王给我写了信。”
“唐王?”
“他写信来让我做三件事,我答应了两件。第三件,拿不定主意,想让您帮我看看。”
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看着柳轻眉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长安将来他长大了,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他的出身?”
“这就是你的第三件事?”
“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长乐公主,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唐王在信里还写,让我教会长安一句话,他说这句话是您在宗庙偏殿写下的。”
“什么话?”
柳轻眉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一行字。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长乐公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忽然被搬开了。
“他果然看懂了。”
“唐王说,您这句话是对他的人本主义回应。您在告诉他,天地可以不仁,但人不行。您可以不认同他换天的主张,但您不会坐视刘家的江山被蛀空。您骂他,是为了保住江山。您骂宗室,也是为了保住江山。您这辈子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人不能。”
长乐公主闭上眼睛,过了许久,睁开时眼眶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轻眉。我活了七十多岁,马上就八十了,见过打江山的帝王,见过治天下的帝王,见过先帝守成,见过刘策改革。说我是刘家的守护者也好,说我是老顽固也好。但我心里明白,刘家的江山能坐到今天,不是因为它姓刘,是因为天下人还愿意让它姓刘。”
“如果有一天天下人不愿意了呢?”
“谁也挡不住。”
“唐王说要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我骂他,是因为他要换天。但我心里知道,他不是要毁了刘家,他是要刘家换一种活法。我不是完全同意他,但我也不是完全反对他。我只是老了,没力气再去想那些了。”
“所以我抄了‘为而不争’。我以为我这辈子争过了,尽了力了,剩下的事交给年轻人。但我没想明白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争的是刘家的权,不是百姓的福。”
长乐公主伸手握住柳轻眉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鸟爪,但握在掌心里还带着一丝温度。
“轻眉。告诉唐王。就说我长乐活了一辈子,没读过他那些书,不懂得什么人民、什么赋权,但有一句话我说得出。”
“什么话?”
“不要怕宗室,他们能折腾的事有限,是因为人心已经不在他们那边了。说书的老张头为什么被抓?不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因为他说了。说的人多了,听的人多了,想的人多了,宗室们就慌了。让他们慌。慌到极致,就是墙倒众人推。”
柳轻眉跪在榻前,双手握住长乐公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