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腿上的伤口大概又疼了,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案桌角站稳。
“草民一个说书的,肚子里这点墨水都是从前人书里看来的。如果说史书上写的东西不能讲,那国子监为什么还要教?科举为什么还要考?翰林院为什么还要修史?”
台下有人接话。
“说得好!”
老张头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压在箱底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还有那封没署名的信。信上说的不是大炎的事,是从秦到前明,前前后后两千年的事。前朝覆灭的教训摆在那里,多少人装看不见。草民把它们讲出来,让老百姓听一听,想一想,犯了哪条王法?”
“诽谤朝廷?草民一个字都没提大炎。借古讽今?古是古,今是今。如果有人觉得草民讲的是他,那只能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听什么都是在骂他。”
台下炸了。
叫好声从第一排轰到最后一排。茶馆二楼的人把窗户拍得啪啪响。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帽子在人头上飞,飞到哪儿哪儿就一阵哄笑。
苏辙站在台前,任台下的声浪滚了三轮。然后抬手,往下一压。
“老张头。你刚才说,替百姓说真话。本官问你,真话是不是妖言?”
“真话就是真话,不是妖言。”
“史书上写的历代兴亡,是不是惑众?”
“史书是镜子,不是惑众。照镜子能让人看清自己脸上有没有灰。”
苏辙转过身,面对台下几千双眼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那么。说书人老张头,言论有没有罪?”
老张头跪下了。
这次是自己跪的。膝盖磕在高台的松木板上,闷闷的一声响。抬起头,老泪纵横,但声音稳得像戏台上念定场诗的老生。
“草民,完完全全无罪。”
苏辙拿起惊堂木。
高高举起。
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台下的麻雀呼啦啦飞了一片。
“说书人张老根,所讲历代兴亡论,皆出于正史,无一句捏造。言论无罪,即刻释放。”
他把惊堂木搁下,又补了一句。
“本官今日将审理结果呈报天子。天子御批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同一罪名拘拿张老根。五城兵马司,护送张老根回家。”
老张头跪在台上没有起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松木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大人。草民说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跪着不肯起来。不是腿疼,是心里烫得慌。”
苏辙弯腰把老张头扶起来。
“起来。你腿上有伤,别跪。”
“大人。您审完这个案子,得罪的人比草民多得多,您怕不怕?”
苏辙把老张头胳膊搀稳了。
“怕。但本官刚才说了,说真话,天塌下来本官替你扛。天还没塌,本官怎么能先趴下。”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苏大人!好官!”
这一声像点了炮仗捻子,菜市口几千人全喊起来了。
不是整齐的口号,是乱七八糟的。有喊“苏青天”的,有喊“好官”的,有喊“老张头硬气”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把糖葫芦举得老高,卖烤红薯的老汉把炉子敲得当当响。
老张头被狱卒扶着往台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