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佝偻着腰身的矮小老者出现在骆文佳眼前,狱卒在他的示意下悄然退了出去。他立在牢门外打量着骆文佳,而骆文佳也满怀警惕地打量着对方。他一眼就认出,这不起眼的瘦小老者,就是费知府身边那个不知名的师爷。
“骆秀才,你受苦了。”他在牢门外盘膝坐下来,隔着栅栏对骆文佳柔声道,“你若早日招认,何须受这般折磨?”
“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可以招认?”骆文佳冷笑道,“我计算着日子,从我被拘押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二天。依照《大明律令》,十五天之内不能定罪,就必须释放我。哪怕你们酷刑折磨,我也要拼着这条命与那狗官斗到底,我要上省城告他与南宫放勾结,滥用酷刑,构陷无辜!”
那师爷叹着气连连摇头,惋惜道:“骆公子,你这脾气迟早要坏了自己性命。如今你人在屋檐下,还想不低头?就算你拼着忍受皮肉之苦,强熬过这十五天,但若是案情重大,知府大人依旧可以报请提刑按察司,申请将人犯延期释放。”
骆文佳一怔,心知师爷所言不虚,不过他却不愿示弱,尤坚持道:“那又如何?最多让我再在牢中苦熬半个月,再大的案子也只能延期一次。那狗官总不能将我永远关下去,更不敢令我死在公堂之上,不然他那乌纱帽,恐怕就有些危险了。”
师爷轻叹道:“骆公子,你何苦用自己的性命去跟费大人斗气?我看你还是招了吧。其实你的案情并不严重,只是盗窃财物而已,虽然数额不小,但幸亏全部找回,你又是初犯,就算招认也不算重罪。运气好花点钱便没事,运气不好最多也就服几个月的苦役。你我都是读书人,实在不忍心看你因倔强而吃苦,所以才指点你一条明路。”
骆文佳一声冷笑,满脸不屑:“你会如此好心?”
师爷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雨花石,悄声问:“你信不过老朽,难道还信不过它?”
骆文佳一见之下面色大变,忙一把抢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急切地问道:“这是我送给怡儿的礼物,怎么会在你手里?她和娘怎么一直没来看我?”
师爷一脸惋惜,叹息道:“你母亲因为你的事,早已病倒在床。赵姑娘既要四处求人,又要照顾你母亲,哪有闲暇来探望你?她也是求到老朽的名下,老朽同情你也是读书人,所以才答应帮她,这便是她让老朽交给你的信物。”
“我母亲病情如何?”骆文佳急切地问。却见师爷长长叹了口气:“骆夫人四处求告无门,忧急攻心,早已病倒在床,多次昏迷不醒。如果再见不到你出来,只怕……”说到这不禁连连摇头,一脸痛惜。
“娘!”骆文佳仰天大哭,“孩儿不孝,害你受苦!”
半晌,骆文佳抹去泪水,涩声问:“多谢先生相告,还没请教先生大名?”
“老朽殷济。”老者忙道。
“原来是殷师爷!”骆文佳连忙拱手,“如果我立刻招认,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
“你也精通大明律法,盗窃财物若全部追回,又主动招认,最终会如何判定,想必你也清楚,所以赵姑娘才会托老朽来指点你这条明路。”殷师爷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状纸,看看四下无人,这才递给骆文佳,“老朽已拟好诉状,并将刑惩减到最轻,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你先看看,如果觉得还可接受,便在大堂之上签名画押。不然老朽只好回复赵姑娘和骆夫人,自己已无能为力,帮不到她们了。”
“娘和怡儿也要我招认?”骆文佳草草看完诉状,不由涩声问道。殷师爷见状忙隔着栅栏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用难过,骆夫人和赵姑娘都知道你是清白的,老朽也相信你的清白,所以才会尽你帮你。”
骆文佳垂头默然半晌,突然一咬牙,终于抬头吼道:“我招!告诉费大人,我愿意招供!”
在两旁衙役威武的喊堂声中,知府大堂一派肃穆庄严,费士清俯视着跪在堂中的骆文佳,厉声喝道:“案犯骆文佳,你可愿招?”
骆文佳委屈地垂下头,声如蚊蚋:“我愿招。”
“大声点,我听不到!”费士清悠然道。
“我愿招!”骆文佳咬牙出血,委屈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费士清见状不由哈哈大笑,得意地叫嚣:“落到本官手里,就算告你弑杀亲父、强奸生母,你也得招!哼!就算你愿招,依然逃不过这一顿结案鞭。来人,先给本官重责二十鞭,再让他在诉状上签名画押!”
几个衙役立刻将骆文佳按倒在地,手起鞭落一顿暴抽,令骆文佳痛得死去活来。待二十结案鞭抽完,他已头目晕眩,双眼朦胧。此时殷师爷来到骆文佳身前,俯下身柔声道:“签吧,签名画押后就没事了。”
骆文佳抖手接过殷师爷递来的狼毫,想要细看状纸,双眼却已为泪水和汗水所模糊,在殷师爷的催促下,只得在对方指点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见殷师爷捧着状纸来到案桌前,将状纸递了上去。
费知府草草看了一眼,将状纸交还给殷师爷,得意地吩咐道:“照状宣读!”
殷师爷捧起状纸,声色平静地高声读道:“案犯骆文佳,于甲申年九月二十七日晚,受娼女依红所雇,为其作画。因见该女美艳绝伦,所积钱财甚丰,案犯顿起非分之心,坑蒙拐骗不成,继而强行抢夺,并将该女先奸后杀,掳掠而逃。案犯手段残忍,所劫财物数额巨大,所犯罪行实在天理难容……”
“你骗我!”骆文佳终于明白自己再次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不由怒目戟张,拼命挣扎着想扑向殷师爷,却被几名衙役死死摁在地上,不得挣脱。只听殷师爷声色平静地继续念道:“……因案犯穷凶极恶之极,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特报请刑部,处以斩立决!”
“冤枉啊!”骆文佳听到“斩立决”三个字,不由一声大叫,顿时昏了过去。
当骆文佳招供并报请刑部判“斩立决”的消息传来后,骆夫人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赵富贵也因此严禁女儿再与骆家往来。但赵欣怡哪放得下心上人?其时骆家庄已尽属南宫世家,赵富贵也将田产尽数卖给了南宫放,正准备举家迁往扬州。赵欣怡趁家中搬迁混乱之际,偷偷从家中跑出来,连夜赶往扬州,在探监无门的情况下,只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独自去求南宫放。
“赵姑娘!”南宫放一脸愧疚,心中却乐开了花,不住搓着手连连自责,“在下实在无能,没想到骆秀才这么快就主动招供,强奸、杀人、坑蒙拐骗,什么罪都认了。官府也在凶案现场找到了最强有力的物证,就是骆秀才为受害者画下的那幅肖像画。这案子已被知府衙门办成了铁案,要想翻案,实在是难如登天啊。”
“南宫公子!”赵欣怡垂泪跪倒,哭拜道,“求您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救出文佳哥,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大恩!”
“赵姑娘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南宫放不由分说扶起赵欣怡,一脸为难地连连摇头,“唉!难!难啊!”
见名动扬州的南宫公子也无能为力,赵欣怡顿时泪如泉涌,悲伤欲绝,不住轻声呼唤:“文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