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慎踏空?柳医师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真是叫朕叹为观止。”
柳韫见他都这么说了,想他也是猜出了个七八分,便也不多隐瞒,平静地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道:
“奴婢并非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奴婢身份尴尬,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陛下伤势。待陛下伤愈,奴婢自当离去。往后长久陪伴陛下身边的,是太后娘娘,是后宫诸位娘娘。她们才是您身边真正要紧的人。为了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深究,去问责,惹得后宫不宁,让真正该陪伴您的人心生芥蒂,实在没有必要。陛下龙体为重,后宫和睦为重。”
裴昱容算是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不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他和余妃等人归为长久陪伴的一体,而他为她追究,倒成了破坏后宫和睦的昏聩之举。
她现在似乎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
陷坑底那个会为他落泪、颤抖着扶住他的柳韫,仿佛只是重伤失血时的一场幻觉。
一旦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回到他们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烂账前,她就能立刻披上这层刀枪不入的壳子。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她总该有些后怕,有些委屈,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需要庇护的痕迹,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可她偏不。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换衣,制药,敷药,然后告诉他“不值一提”。
要给她多派些人手在身边,她不要。给她拨了两个也不好好用。
他就不信,如若是让他新拨的那两个奴婢寸步不离,只让她安心看着二人采药,她还会出现这种事?
她是喜自由,不喜约束,难道这自由比命还重要吗?
“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欲与予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即便是章婕妤来,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