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个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应当不会……
她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脑中那些不该由她来揣度的画面。
那就……比最短的预估,再多等一刻钟罢。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为自己竟然在估算这种时间而感到一丝荒谬的羞耻。
殿内,花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浓了些,或许是章可贞带来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显娇艳,一身浅粉色素锦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珍珠步摇轻晃,正端坐在离龙榻不远处的绣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又好些了。想来柳娘子照料得极为精心,伤处恢复得不错。”
裴昱容靠在软枕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错?”他语气听不出情绪,眉头微蹙,“婕妤从何处看出不错?朕这左臂抬举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里时时惊醒,何谈不错?”
章可贞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立刻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是妾身失言了。伤筋动骨尚需百日,陛下这是关乎龙体的重伤,自然更要仔细将养,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见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罢了。”
她目光掠过裴昱容手边那本文书,柔声道:“陛下重伤未愈,还如此勤于政务,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太后娘娘前日还同妾身念叨,说陛下当以龙体为重,些微琐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书丢开,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章可贞端起手边宫女新奉上的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小半张脸。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柳娘子真是尽心。妾身方才来时,见她正在外头廊下细心分拣药材,那专注模样,连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觉。这般专注本业、心无旁骛之人,倒也难得。”
裴昱容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没接这话。
章可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昱容,关切地缓声问道:“陛下,妾身斗胆,见陛下眉宇间似有郁色,可是伤势疼痛烦扰,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开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阅杂书,见一桩轶闻,颇觉费解。”
“哦?不知是何轶闻,竟能令陛下费神?”章可贞配合地问,做出倾听的姿态。
“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