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有点凉。”
林唯没有说话。
林曦从轮椅后面绕过来,把林唯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
林唯看着她低头呵气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弯曲的睫毛,看着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皱纹。
林曦今年四十五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身材也没有走形,走在街上,没有人会猜到她是一个市长的母亲——不,她就是市长。
临安市的市长,林家的家主,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此刻,这位最有权势的女人,正蹲在林唯面前,认真地为她暖手。
林唯看着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如果她不是林曦,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会觉得她是一个好人。”
但她是,所以她不是。
林唯把手从林曦的手心里抽出来。
“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曦抬起头,看着林唯。
那双和林清寒七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受伤,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推开我”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了然。
“好。”林曦站起来,把轮椅的刹车锁住。
“我去给你买杯热饮,想喝什么?”
“随便。”
“那就热可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林唯没有说话。
林曦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不是血,是留置针的针眼里渗出的、极微量的、被皮肤吸收后残余的金属味。
她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疲惫。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但有十五年她都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做自己。
在家里,她是林曦的乖女儿、林清寒的好妹妹。
在外面,她是林家二公主、临安市最年轻的京城大学硕士、包揽多项艺术金奖的才女。
所有人都觉得她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完美到不会受伤,完美到不需要任何人。
但没有人知道,她的完美是一堵墙。
墙里面关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不敢出声的、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天亮的、连哭都要躲在被子里的小女孩。
林唯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有一天,这堵墙塌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