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走一步都听见一个嗒字弹回来。
他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脚下那块地砖。
砖是凉的,密实,用了好多年了,中间被磨出微微凹下去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摸它,可能是想知道这座宫殿底下是不是也有木头。
他想,如果有木头,大概也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了。
天宝二年夏天,发生了力士脱靴这件事。
那天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李白从翰林院出来,本打算回屋躺着,半路上被一个小太监拦住,说陛下在含元殿等着。
李白到了含元殿门口,一股子汗味、酒味、香料味混在一起扑出来。殿里正在开大宴,摆了十几桌,满朝文武坐了大半。
李隆基坐在上头,面泛红光,显然喝了不少。
杨贵妃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个白玉酒杯,转得慢悠悠的,像在玩一件小孩的玩具。
李隆基看见李白进来,招了招手:
“李翰林!正好!朕刚才写了一首诗,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你替朕续上。”
李白走过去,案上摊着一张纸,已经写了两句,第三句只写了三个字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片刻,提笔续了四句。
李隆基凑过来看了一遍,拍了一下案面:“好!续得好!”
他转过头对高力士说:“赏!”
高力士应了声是,正要去取东西,李白忽然开口了。
“陛下,”
他站在案前,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
“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鞋里进了一颗石子,硌了一路了。能不能请高公公替臣脱一下靴?”
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侧,手里的拂尘停住了。
他看着李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还没来得及擦。
李隆基也愣了一下,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了一下,忽然笑了。
“高力士,你给他脱。”
高力士的手攥了一下拂尘柄,又松开了。
他弯下腰,走到李白面前蹲下来,替李白脱了一只靴。
靴底翻过来,确实有一颗小石子嵌在靴缝里,他把它捏出来放在掌心里,站起来退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