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前厅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花嬷嬷脸上先前的泼辣与悲切瞬间僵住,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狸一身红衣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却凭一己之言,将满场纷乱彻底镇住。
谢狸看着花嬷嬷僵在原地、进退失据的狼狈模样,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只往前轻踏一步,红衣在肃穆的厅堂里更显醒目,气息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她目光稳稳落在那名浑身发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婢女身上,声音清朗而平静,一字一顿,落在每个人耳中。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再多绕弯子。你是自己如实交代前因后果,还是要我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拿着证据继续审问下去?”
花嬷嬷心头骤然一紧,整个人都慌了神,下意识便往崔夫人所在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崔夫人立在人群侧后方,面色沉冷如冰,袖中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细微得近乎无形,却分明是在警告她不可再闹、不可乱说话,更不能将任何牵扯引到自己身上。
这一瞟、一望、一摇头,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谢狸眼中。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只将这桩暗中的勾结与示意默默记在心底,片刻后便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婢女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紧逼,层层递进,不留半分退路。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猫受了花香刺激,突然发狂,这才撞翻了花瓶。可你自己最清楚,从头至尾,你一直将猫牢牢抱在怀中,从未松手。一只身形瘦小、素来胆小怯懦、连生人靠近都要发抖的白猫,就算一时受惊挣扎,又哪里来那样大的力气,从你的怀里猛然挣脱,还能精准地撞翻摆在案几中央、距离甚远、半人多高的御赐花瓶?这般说辞,莫说是要骗过在场众人,便是连你自己,恐怕也难以说服。”
谢狸缓缓转身,伸手指向满地狼藉的碎瓷,目光锐利而冷静,条理分明地拆解着对方编织的谎言。
“你们仔细看这花瓶碎裂的纹路,裂口整齐干脆,受力点自上而下,力道集中,分明是被人伸手握住瓶身,猛然用力推倒坠落所致。若是真由猫冲撞而来,瓷片四散的方向、案几上该留下的痕迹、甚至地面该有的爪印与猫毛,都绝不会是眼前这般干净规整。这其中差别,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一眼看穿,你又何必一再狡辩,苦苦遮掩?”
婢女被她一连串质问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是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承认一句,嘴里翻来覆去,只敢重复是猫发狂、是意外、与她无关。
谢狸看着她死不松口、顽抗到底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不再多费口舌争辩,只缓步走到梨花木大案旁,俯身轻轻拾起一片边缘相对完整的瓷片,指尖细细摩挲着断面的质地、表面的釉色与胎底的痕迹,动作沉稳而专业。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将手中瓷片微微举起,让光线落在瓷片之上,也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细节,声音冷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事到如今,你们还当真以为,这只被人当众打碎的,是先皇御赐给李家的真品吗?”
一语落下,前厅之内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那片碎瓷之上,神色震惊。
谢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层层道来。
“真正先皇御赐的官窑瓷器,胎质细腻厚重,触手温润紧实,釉色内敛含蓄,光华不浮,底款规整大气,火候精纯到无可挑剔,即便碎裂,断面也细密紧实,绝无粗疏之感。可你们眼前这只所谓的御赐花瓶,胎质疏松轻浮,釉色艳俗刺眼,光华外漏,底款仿制粗糙生硬,连窑口与年份的特征都对不上,处处都透着拙劣与刻意,根本就是一只以次充好、刻意仿造的赝品。”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脸色剧变、神色慌乱的花嬷嬷与崔夫人,声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一只被人故意掐伤、强行惊吓的白猫,一个守在一旁伺机栽赃的婢女,一只提前替换好的赝品花瓶,这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精心布置、专门用来栽赃陷害的局。”
谢狸眼见花嬷嬷喉头剧烈滚动,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通红,分明是积蓄满了力气,正要扯开那一套泼妇般的狡辩,便轻轻抬手,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抢先一步将对方的话头截在嘴边。
“花嬷嬷,你不必急着开口。”
谢狸唇角勾起一抹冷浅的弧度,笑意却并未抵达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眼眸,眼底只浮着一层看透真相的锐利与嘲讽。
“我猜你下一句话,无非是指着满厅宾客,咬定这花瓶本就是先皇亲赐,绝无差错,顶多是猫受了惊,或是我多事,总不至于要把先皇搬出来说事。”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猛然摁在花嬷嬷心口。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那几句尖酸刻薄的辩解硬生生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彻底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先皇御赐乃是天大的颜面,也是不可触碰的逆鳞,她若真敢顺着这话头往下说,便是质疑先皇眼光,甚至是污蔑皇家赏赝,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此刻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再冒头半步。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将整场风波尽收眼底的李青雾,终于缓步上前。他怀中依旧抱着那只受惊的雪白狸猫,狸猫蜷缩在他臂弯,轻轻颤着,连呼吸都细弱。往日温雅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薄冰,神色冷峭凌厉,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书卷气。他抬眼缓缓扫过慌乱不堪的花嬷嬷,又淡淡望向端坐主位、脸色早已泛白如纸的崔夫人,再缓缓环顾一圈神色各异的宾客,声音清朗沉稳,一字一句,如同剥茧抽丝,将藏在暗处的真相层层剥开。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李青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今日这件事,看似是猫发狂毁了御赐花瓶,实则从根上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置换与栽赃。”
他目光落回满地碎瓷之上,指尖轻轻拂过狸猫颈间那处渗血的掐痕,语气冷定而锐利。
“我李家世代蒙受皇恩,先皇当年亲赐的官窑花瓶,乃是货真价实的珍品,胎质厚重,釉色温润,底款规整,绝无可能是赝品。如今摆在厅中、被当众打碎的,却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赝品,胎质疏松,釉色浮艳,处处透着粗糙。如此一来,真相便只有一个,真花瓶,早已被人暗中换走。”
他微微一顿,继续层层推演,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句都直指人心。
“第一种可能,是府中长久伺候的下人见宝起意,胆大包天,偷偷将真花瓶盗走,再换上一尊赝品掩人耳目。可若只是普通下人偷窃,根本不必大费周章设下这样一场局,只需要悄无声息替换,再慢慢掩盖痕迹即可,完全没必要当众打碎赝品,引来这么多人的注意,更不必拉上一位外来的公子顶罪。这般大费周章,绝非寻常下人所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厅中几位神色不自然、下意识回避目光的身影。
“第二种可能,便是这尊真花瓶,早已被府中之人不慎打碎。此人身份贵重,地位特殊,既不敢如实告知家主,也不敢承担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更不愿因此受罚,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若是寻常下人打碎,直接发卖处置便是,犯不着拿一尊赝品来顶替,更犯不着布下这样周密的圈套,不惜祸及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