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冷澈如刀,直接点破最核心的隐情。
“正因为犯错之人身份不一般,无法轻易责罚,也无法轻易对外声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提前换上赝品,再借着寿宴人多眼杂之际,故意设计这场猫发狂碎瓶的闹剧,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捕快身上。如此一来,既可以掩盖真花瓶早已损毁或失窃的事实,又能让这场闹剧以意外收场,神不知鬼不觉,帮背后之人彻底洗脱所有责任,保全颜面与安危。”
一番话说完,前厅之内一片死寂,连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都清晰可闻。
花嬷嬷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若不是身后的小婢女勉强扶着,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狼狈不堪。
崔夫人端坐主位之上,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多说一个字,便引火烧身。
谢狸缓缓转过身,一身红衣在寂静压抑的厅堂中显得愈发醒目耀眼。她没有再去看瘫软在地的花嬷嬷,也没有再追问瑟瑟发抖、噤若寒蝉的婢女,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直直望向脸色发白、明显心神大乱的崔夫人。
“崔夫人,事到如今,你说一句公道话。”
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这桩案子,从头到尾,究竟还有没有我的罪过?”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崔夫人身上,空气仿佛被凝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一直立在廊下、沉默旁观、身姿清瘦如竹的赵政督,终于缓缓抬步,走入前厅之中。他身着素色锦袍,外罩厚实柔软的月白狐裘披风,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一踏入厅内,便如同一座沉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谢狸身上,又缓缓扫过满地碎瓷,随后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平和,却字字清晰,稳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然与谢公子无关。”
赵政督的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众人,继续说道:
“《论语》有云,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珍器重宝置于府内,被人偷换损毁,却要追究一个临时托付猫狗、不曾监管半分的宾客之罪,天下从无这般道理。”
他缓步走到厅中,与谢狸并肩而立,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继续开口,言辞沉稳,逻辑分明,将谢狸从头到尾的清白一一摆明,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谢公子今日只是赴宴之客,并非李府管事,更非看管重宝之人。他将猫托付于人,已是尽到告知之责,叮嘱好生照看,并无半分疏忽。猫由婢女接手,便由婢女全权看管,谢公子不曾再插手半分。花瓶被换,是府中内鬼所为,与谢公子无干。花瓶碎裂,是人为设计栽赃,证据早已摆在眼前,谢公子不曾靠近案几一步,不曾触碰花瓶分毫,不曾指使任何人,更不曾有半分监管之责。所有疑点指向的皆是府内之人,所有证据皆证明谢公子无辜受牵连。若这样还要将罪名扣在他的头上,那便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寒了天下人之心,也失了李府的体面与公道。”
一番长篇大论,条理分明,句句在理,气势沉稳而威严,压得全场无人敢出声反驳。连方才还强撑着的崔夫人,也听得心头一震,再想到赵政督的身份与分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强撑。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畏惧,缓缓站起身,对着谢狸勉强挤出一丝歉意,语气带着明显的退让与讨好,声音也比先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是我糊涂了,是我一时失察,险些错怪了好人。谢公子,此事多有误会,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崔夫人强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慌乱与不安,竭力维持着主母该有的端庄与沉稳,对着身前一身红衣的谢狸微微欠身,语气里刻意堆砌出恳切与郑重,试图用最稳妥的说辞将这场风波暂且揭过。
“谢公子,今日之事,全是我李府管教不严、约束不力,才让你平白蒙受这般不白之冤,实在是对不住你。你尽管放宽心,今日这场闹剧绝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待寿宴结束,我必定亲自下令,严加审问府中所有相关下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查得一清二楚,绝不偏袒任何一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犯错之人,定要给公子一个最满意、最公道的答案。”
她这番话说得周全圆滑,明着是承诺彻查,暗地里却是想将场面暂时稳住,等满堂宾客散去,再将此事在府内悄悄抹平,彻底掩盖背后的真相。可一直立在厅侧、冷眼将整场算计尽收眼底的赵政督,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那笑声不高,却清冽如冰,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淡漠与锐利,轻飘飘散在空气里,瞬间刺破了崔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缓和局面。
“不必等到事后。”
赵政督缓步往前踏出一步,素色衣袍在厅堂灯火之下掠过一抹冷寂的光,他目光淡淡落在缩在花嬷嬷身后、浑身瑟瑟发抖的婢女花月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推脱、不容回避的力道。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疑点都摆在明面上,不如就在此地、当着诸位宾客的面,直接审问这名婢女,当场审出最真实的结果,当众还谢公子清白,如此才算得上光明正大,公平公正。”
这话一出,崔夫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她不敢正面迎上赵政督沉冷的目光,只得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脸庞,目光极快、极隐晦地朝着跪地不起的婢女花月方向轻轻一递,那是一个只有二人才懂的示意,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转瞬即逝的眼色落在花月眼中,却如同一道沉甸甸的指令,瞬间击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挣扎。花月浑身剧烈一颤,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不等旁人再开口追问,不等任何证据被一一摆出,泪水便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一边连连朝着众人叩首,一边嘶哑着嗓音,主动将所有罪名一股脑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公子饶命,夫人饶命,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一人的错,与旁人毫无干系……”
她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语速急促而慌乱,将早已编排好的话语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是我方才抱着猫站在案边赏花,一时心神恍惚、手脚不稳,不慎碰到了案上的花瓶,眼睁睁看着它摔落在地,碎成一片狼藉。我心里清楚,那是先皇御赐给将军府的至宝,贵重无比,而我只是一个身份低贱、无依无靠的小婢女,若是如实承认是自己打碎了御赐之物,按照府里的规矩,必定会被立刻发卖出去,从此流离失所,再无半点生路。我一时害怕至极,鬼迷心窍,才狠心掐伤了小猫,借着猫儿受惊发狂当作幌子,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一场意外之上,只想蒙混过关,躲过这场责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为,没有任何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牵连,要打要罚,要杀要剐,我全都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花月猛地调转方向,重重朝着谢狸叩下头去,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久久不敢抬起,声音里充满了惶恐、悔恨与卑微的哀求。
“谢公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更不该平白无故冤枉你,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我知道我罪有应得,不配求得你的原谅,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公子大人有大量,慈悲心肠,饶过我这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必定日日忏悔,夜夜反省,绝不敢再犯半分差错……求公子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