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步如风,她没回衙门,没回住处,一头扎向城郊那座冷清得只剩下回忆的逐云居。
院门半朽,庭院荒草浅浅,北风掠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唯独院中央那棵老槐树,苍劲繁茂,冠盖如伞,静静立在院中,守着一院沉寂,也守着她埋了整整三年的心事。
谢狸熟门熟路走到老槐树下,指尖抚过粗糙干裂的树皮,当年晕倒在路边的冷、那半块麦饼的暖、那一道剑光的耀眼、那一句句被拒绝的恳求,齐齐涌上心头,压得她鼻尖发酸。
她再也忍不住,狠狠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冻得微红的手腕,十指直接插进冰凉松软的泥土里,不管不顾地刨了起来。泥土嵌进指甲缝,蹭得满手都是,衣角沾了草屑,脸颊落了灰土,她半点不在意,一边刨,一边小声嘀嘀咕咕,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醋意,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当年我饿晕在路边,是你救的我。”
“当年我求你收我为徒,求了那么多次,缠了你那么久,你都说不收徒。”
“我酒都给你埋了三年,天天盼着你回来,结果你一回来,就要收别人当徒弟。”
“岳放云,你偏心。”
“你不公平。”
指尖终于触到瓷瓶冰凉的边缘,谢狸眼睛一亮,更加用力地扒开泥土。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四瓶埋了三年的梨花白,裹着潮湿的泥土,带着地下的阴凉潮气,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根旁。
她拍拍手上的泥,叉着腰,气鼓鼓地盯着这几瓶酒,刚才堵在胸口的酸气总算散了一小半。
“你有你的新徒弟,要教你的名门剑法。我有我的三年陈酒,谁也不稀罕谁。”
“今天我就把这四瓶全喝光,醉死在你家门口。”
谢狸刚抱着酒坛在老槐树下坐定,腮帮子还鼓着,眼角那点委屈的红意没来得及藏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声轻浅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脚步声。
她还没回头,一道清润又略带散漫的嗓音就先飘了过来,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调侃。
“醉倒在谁家门口啊,说得这么可怜,我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这儿赌气了。”
谢狸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温旗玉负着手,慢悠悠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只是嘴角总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慢,看人时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盒,层层叠叠,一看就装着精心准备的好菜好酒。
温旗玉目光扫过她满手泥土、衣角沾灰、脚边还摆着四瓶刚挖出来的梨花白,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他抬手示意小厮将东西放在石桌上,自己则随意往桌边一站,语气轻淡地解释:“我听说你那位逍遥在外好几年的师傅回来了,特意让人准备了些好菜,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你们。”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逐云居他也是半个主人一般。
谢狸看着那满满一桌精致吃食,再想起方才在赌坊包厢里听到的那一幕,心头那股没压下去的酸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自嘲的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刺。
“师傅?”她重复了一遍,轻轻嗤笑一声,抱着怀里的酒坛往树干上一靠,眼神凉得很,“温公子怕是来晚了,也来错了。”
温旗玉眉梢微挑,似是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
谢狸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几分被戳中痛处的暴躁,冷笑着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酸意。
“他现在哪还有空管我们。”
“你的好菜,你的心意,恐怕都送不上门了。”
“岳放云此刻,正在对面赌坊的包厢里,开开心心见他的新徒弟呢。人家少年郎一表人才,会说话,会拜师,可比我这个只会埋酒、只会添麻烦的小捕快顺眼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跟温旗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抱着酒坛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他忙着收徒传剑,哪里还会记得,这逐云居里还有人,给他埋了三年的酒。”
温旗玉听罢,先是低低嗤笑一声,缓步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眉眼间那点轻慢的笑意更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促狭,字字都往谢狸的心口上戳。
“瞧瞧你这副酸溜溜的模样,整张脸都快皱成小包子了,怎么,只许你黏着他,还不许你师傅收个新徒弟了?”
他斜睨着坐在树根下满身是土、抱着酒坛气鼓鼓的谢狸,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与泛着委屈的眼角,语气越发散漫随意。
“再说了,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学了这么多年依旧半吊子水准,追贼能追丢,查案能跑偏,真要认认真真教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岳放云一身通天彻地的好功夫?换作是我,有这等绝世剑法,早就敞开大门招收个十几二十个弟子,开宗立派扬名江湖,哪里会像他一样,抠抠搜搜只肯收一个两个。”
温旗玉说着,还故意顿了顿,看着谢狸瞬间炸毛的神情,嘴角的弧度越发戏谑,半点不留情面地补了一句。
“依我看,他收个资质好、心思灵透的新徒弟,也算是物尽其用,总比耗在你身上,连一套基础剑法都教不会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