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碎影在谢狸满是泥点的衣摆上晃来晃去。院角荒草被风压得低伏,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逐云居染得又静又闷,像一口憋着气的旧坛子。
谢狸被温旗玉那几句刺心的话一激,怀里的酒坛重重一顿,泥屑溅在青石地上。她猛地从树根上站起身,袖口还沾着湿土,发梢乱了几缕,眼眶本就憋得发红,此刻更是染上一层又气又急的薄红。
“我不是不准他收徒。”她开口,声音又沉又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我是气他——找谁不好,偏偏找上李裴郁那个伪君子。”
一提这个名字,她整张脸都沉了下去,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暮色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把那点少年人式的刚烈与护短,照得格外分明。
“别人被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骗过去,我可不会。李裴郁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他仗着自己是家中嫡长子,在族里横行霸道,对旁支冷眼相待也就算了,还整日变着法子刁难李青雾。”
谢狸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为朋友抱不平的怒火。
“青雾是我最好的朋友,性子软,心又善,被人欺负了只会往肚子里咽。李裴郁就吃准了这一点,明里暗里挤兑她、抢她东西、断她路,把人逼得躲在角落里哭,他自己反倒装得宽宏大量。这种人,也配叫品行端正?”
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草屑,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温旗玉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看着她这副动了真怒的模样,没有插话。
谢狸胸口起伏,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全是失望与嫌恶。
“岳放云是什么人?一身剑法绝世,心干净得像山巅雪。要收徒,也该收心正、行正、眼里有光的人。可他倒好,一回来就挑中了最会装、最会演、一肚子算计的李裴郁。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学剑,他是想借岳放云往上爬。”
她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院门方向,仿佛能一眼看穿几街之外的赌坊厢房,看见里面那一场虚伪的拜师。
“谁做他的徒弟我都可以忍,唯独李裴郁不行。”谢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发颤,“我一想到以后,要和这种欺压手足、两面三刀的人做同门师兄弟,抬头低头都要撞见,我就浑身不舒服,恶心至极。”
她猛地回头,瞪着温旗玉,眼眶通红,却半点不肯示弱。
“与其让他收这么个白眼狼、伪君子,我还宁愿他像从前那样,一个徒弟都不收。至少那样,他还是我心里那个清风道骨、谁也骗不了的岳放云。”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檐角,铜铃被吹得轻响,倒冲淡了几分院里的火药味。温旗玉负手立在石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待谢狸的怒火稍歇,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那点戏谑又缠了上来,却比先前柔和了些许。
“急什么?真当我是来看你同师傅置气的?”他挑眉看向谢狸,见她仍梗着脖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忍不住低笑,“岳先生收徒是他的事,你不愿认这个同门,大不了日后见了面绕道走,总不至于真同他动手,平白坏了自己名声。”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换上了一抹沉凝,抬脚将脚边的草屑踢开,语气笃定:“沈砚那厮,已经被我关入死牢了。”
谢狸猛地回头:“你把他扔那里去了?”
“不然留着他继续在外头兴风作浪?”温旗玉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封好的供词,随手放在石桌上,“这厮经不住审,三两下就全招了。那日他在赌坊输得精光,两手空空回了家,又喝得酩酊大醉,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就迁怒于他妹妹沈青。”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温旗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意,将那桩残忍的命案缓缓道来:“他对着沈青拳打脚踢,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不过是一时失手,竟直接将人打死了。等酒劲醒了,看着倒在地上的妹妹,他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不是报官,而是想着如何捞一笔钱跑路。”
谢狸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沈青曾在裴府做过活,便动了歪心思,想着敲诈裴夫人一笔银两,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钱远走高飞。”温旗玉说着,抬脚碾灭了地上的一截枯枝,“人证物证俱在,供词也画了押,官府已经立案,按律当以故意杀人与敲诈勒索数罪并罚,秋后问斩是跑不了的。”
谢狸听着沈砚的所作所为,气得肩膀都在发颤,一脚踢在树根上,泥土簌簌往下掉。
“真是害人害己到骨子里了!”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刺骨的厌恶,“输钱、醉酒、一肚子火,就敢往自己亲妹妹身上撒?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是从小跟在他身后的亲妹妹,他怎么下得去手?”
她越想越心寒,声音都沉了下去。
“最可惜的就是沈青,好好一个姑娘,没死于灾祸,没死于意外,偏偏死在自己亲哥手里。活着要被磋磨,死了还要被利用,连死后一点清净都换不来,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混账的兄长。”
温旗玉刚想说“已经判了秋后问斩”,谢狸已经冷冷接了下去,半点情面不留。
“秋后问斩?我看都算便宜他了。”她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种人,酗酒成性,嗜赌如命,暴虐无情,杀亲妹,诈良人,从头到尾没半点人性。一刀砍头,一了百了,太轻松了。”
她顿了顿,望向渐渐黑下来的天色,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要是判官,先让他把这些年受他欺负的人全都拜一遍,再让他尝尝沈青当年有多怕、有多疼,最后再送他上路。不然,他永远不知道,人命不是他撒气的东西,更不是他换钱的筹码。”
说完,她抱起脚边一坛酒,拔了塞子,狠狠灌了一口,像是要把这股子憋闷全压下去。
“沈砚死一万次都不冤,只可惜了沈青那么好的姑娘,这辈子,太亏了。”
暮色一点点浸满逐云居的角落,老槐树的影子被晚风拉得又长又淡,落在谢狸满是泥土的袖口与鞋尖上,也落在脚边四坛刚出土的梨花白上。酒坛裹着潮湿的土屑,封泥紧实,散发出埋在地下三年的清冽气息,与院中淡淡的草木味缠在一起,明明是安静的黄昏,却因她心头翻涌的火气,显得格外憋闷。
温旗玉立在石桌旁,月白锦袍一尘不染,与眼前满身狼狈、气鼓鼓的谢狸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她依旧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去的愤懑与心疼,先是轻轻叹了一声,方才戏谑散漫的语气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沉稳笃定,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官府那边的事情他已经尽数打点妥当,之前因沈砚一案被无辜牵连、一同扣押的镖局众人,全都安然无恙地放了回来,没有一人被追责问罪,也没有留下任何案底,此事本该就此告一段落。”
可温旗玉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谢狸骤然绷紧的肩头,眼底又浮起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偏偏有人不肯安分。
谢狸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便猜到了几分,眉头下意识蹙起,刚因沈砚伏法而稍平的情绪,又隐隐有了上扬的趋势。她抬眼看向温旗玉,不等开口追问,便听见对方缓缓吐出一个让她瞬间炸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