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宝德。”
这三个字像一根火星,瞬间落在她早已憋得满满当当的心火上。
谢狸几乎是立刻便攥紧了手中的酒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太清楚此人的秉性,胆小怕事,贪小便宜,遇事只会推卸责任,平日里在镖局里便常常偷懒耍滑,如今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倒打一耙的,定然也是他。
温旗玉看着她瞬间沉下的脸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对方的无理取闹一五一十地道来。“何宝德从牢中被释放出来之后,非但没有半分庆幸,反而满心怨怼,四处逢人便叫嚷不休,一口咬定此次被抓全是旁人办事不利,是任务疏漏才连累他平白在牢中受了许多天的苦,丢了脸面,耗了精神,甚至连平日里营生的功夫都被耽误。”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越闹越肆无忌惮,最后竟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谢狸,理直气壮地要求她赔偿自己二十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肯善罢甘休。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点燃了谢狸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将酒坛往身侧一放,泥土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惊飞了落在草叶上的小虫。她猛地站起身,发梢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眼眶因气急而泛起一层薄红,满是泥土的手指紧紧攥起,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二十两银子。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谢狸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一连串的指责与委屈几乎要脱口而出。何宝德自己嘴碎贪功,行事毛躁莽撞,又爱在旁人面前搬弄是非,根本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以往众人在前方拼死查案,为真相奔走,他非但没有半分助力,反倒处处拖后腿,添了无数麻烦。如今大仇得报,真凶落网,无辜之人得以清白,他不思感激,反倒倒打一耙,将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甚至还想伸手讹诈一笔银子。做镖局生意就是如此,时常会有风险,谁能每次都替他担任这个风险,她自己也差点栽在里头。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之人。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荒谬,冷笑着往后一靠,脊背抵着粗糙干裂的槐树树干,眼底满是不屑与恼怒。别说二十两银子,她便是将这四坛埋了三年的老酒全部砸在地上,一滴不剩,也绝不会给这种人半分好处。他爱闹便由着他闹去,爱叫嚣便尽管叫嚣,她倒要看看,一个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的人,能在这宣城闹出什么名堂。
温旗玉看着她浑身炸毛、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一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润,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他缓步上前,随手理了理石桌上摆放整齐的食盒,语气轻松地开口安抚,说:“有我在,何宝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闯到逐云居来撒野,更不敢对你有半分逼迫。那二十两银子不过小事一桩,他随手便可替她打发干净,根本不必让你为此动气。”
可谢狸偏偏不肯接受这份好意。
谢狸:“有人天天盯着我的荷包不放!”
她梗着脖子,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又坚定,满是泥土的脸上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她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经手的案子,自己应对的纠缠,便该由她自己亲手解决,绝不依靠旁人出手相助,而且她气的从不是那二十两银子,而是这世间层出不穷的阴私算计,是恶人总能理直气壮,是老实人总要平白受委屈。
晚风再次吹过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她心底的不满。谢狸弯腰重新抱起一坛梨花白,指尖用力拔开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心口发烫,也将满腹的委屈、愤怒、不甘与醋意,暂时压了下去。
暮色如同浸了墨的薄纱,一点点将逐云居彻底笼住,天边最后一点浅紫霞光也沉在了城楼之下,老槐树的枝叶在昏暗中凝成巨大的剪影,风穿叶隙,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道压在心底的叹息。地上那四坛梨花白还沾着潮湿的泥土,清冽的酒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在安静的院落里缓缓飘散,谢狸刚将满腔愤懑与委屈借着酒意压下,指尖还紧紧扣着冰凉的酒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院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粗暴又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踩在院外碎石路上,哐哐作响,毫无分寸,像是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直直撞向虚掩的木门,老旧的木板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晃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打破了院落里仅存的一点宁静。真是说谁谁到,前一秒还被两人挂在嘴边嗤笑的人,下一秒就径直闯了进来,连半点招呼都不曾有。
谢狸的身形瞬间一僵,握着酒坛的手臂猛地绷紧,原本稍稍平复的眉头再次死死拧起,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刻痕,眼底刚刚散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烫。她不用回头,单凭那道蛮横又尖细的脚步声,就能百分百确定,来人正是方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何宝德。
不等谢狸转身,一道充满怨毒与戾气的嗓音就撕破了院落的安静,粗哑又刺耳,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谢狸!我可算找到你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躲在这里喝酒享乐!”
话音落定,何宝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入院中,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粗布短打,领口歪扭,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显然是从牢里出来后未曾好好收拾过。几日牢狱之灾让他面色蜡黄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小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盛满了凶狠的怨怼,一进门就死死锁定在老槐树下的谢狸身上,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她狠狠戳穿。
他全然无视了一旁立在石桌旁、气质矜贵神色冷淡的温旗玉,径直冲到谢狸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出发黄干枯的手指,直直指着谢狸的鼻尖,唾沫随着他激动的叫嚷飞溅出来,语气里满是颠倒黑白的指责。“你还敢在这里装没事人?我问你,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和温旗玉联手串通好,故意设局害我?”
谢狸缓缓转过身,满身的泥土沾在衣摆袖口,发梢凌乱,可那一身冷硬的气势却半点不输,她抬眼看向眼前撒泼耍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我害你?何宝德,你活了这么多年,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良心?我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受苦受罪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讲良心!”何宝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炸得更高,胸脯剧烈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起,他往前又逼进一步,嗓门拔高到近乎嘶吼,整条街巷都能听见他的叫嚷。“要不是你们这次行动安排得一塌糊涂,吸引城西官兵的力道不足,场面做得稀松平常,怎么会那么快就暴露行踪?又不是我故意闯祸,谁能想到那趟看似普通的运粮车队里藏着军机布防图,这么要紧的东西,你们半点风声都不透露,事情闹得惊天动地,官府不抓我们这些跑腿的,还能抓谁?”
他一口咬定,所有的过错都与自己无关,全是谢狸和温旗玉的谋划不周。是他们行动不力,是他们故意隐瞒,是他们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害得他平白蒙受牢狱之灾,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被关了整整几日,吃糙饭,睡冷地,受尽狱卒的白眼与刁难,不仅丢尽了脸面,还耽误了镖局的营生,断了好几日的银钱收入。
何宝德越说越觉得自己占尽道理,脸上的蛮横与嚣张越发不加掩饰,他叉着腰,死死盯着谢狸,语气蛮横又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我不管你们查的是什么惊天大案,也不管你们有什么身不由己的隐情,总之,因为你们的失误,我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大的罪,这笔账必须清清楚楚算明白。你们必须全额赔偿我所有的损失,误工费、精神费、汤药费,加起来一分都不能少,少一文钱,今天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谢狸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死死攥着酒坛,瓷瓶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血,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怒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这人的厚颜无耻,早已突破了她所有的认知。明明是他自己胆小怕事,中途慌乱失措,手脚不稳暴露了痕迹;明明是他贪生怕死,拖慢全队进度,差点坏了整个计划;明明是他自己嘴碎贪功,才会被卷入风波,如今所有的罪责,却被他一股脑全部推到了别人身上,倒打一耙的本事,堪称登峰造极。
晚风再次卷起地上的碎草与枯叶,在三人脚边打着冷飕飕的旋,暮色更浓,院角的荒草在风里微微摇晃,衬得院中的气氛越发紧绷。谢狸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怒火,目光冷得吓人,她盯着眼前撒泼的何宝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与狠厉。
“你想要钱,想要赔偿,是吗?”
“我告诉你,做梦!”
暮色压得更低了,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张沉郁的网,罩在逐云居的院落里。谢狸被何宝德这一通颠倒黑白的叫嚷气得浑身发颤,握着酒坛的手指几乎要将瓷身捏碎,满是泥土的手背绷起青筋,积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她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衣衫沾尘、鬓发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字字如冰珠砸地,清脆又锋利,没有半分退让。
谢狸冷笑一声,声音清亮得刺破院落里的沉闷,每一句都戳在何宝德最不敢面对的痛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倒打一耙!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吸引城西官兵与直接护送粮车出城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挑三拣四,权衡利弊之后选了那条你自以为最轻松、最省力、最不用担风险的活儿,如今事情出了偏差,你反倒转过头来怪我们计划不够周全,怪我们吸引不力,天底下有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她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又急又厉,在昏沉的暮色里格外刺耳。“任务还没开始之前,我们就三番五次明明白白告诉你,此次行动牵扯重大,暗藏危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风险二字早就摆在明面上,从未有过半分隐瞒,难不成我们还要把所有危险都替你挡得干干净净,把所有好处都送到你手边,才算对得起你?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稳赚不赔、毫无风险的买卖,你既想贪图省事,又不想承担半点后果,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谢狸越说越气,声音微微拔高,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腔。“你忘了你之前欠下的一屁股赌债吗?那段时间你天天堵在我面前哭穷卖惨,说自己走投无路,说家里揭不开锅,我念在同门一场,看你实在困难,哪一次不是能帮就帮,零碎银子一次又一次往你手里递,从未有过半分吝啬。到如今,你还明明白白欠着我十两银子没有归还,我看你日子艰难,从来没有开口追过一次债,更没有过半句逼迫,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她盯着眼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何宝德,眼底满是鄙夷与失望,语气冷得不留半点情面。“大难临头你先推卸责任,脱险之后立刻上门勒索,非但不念半分旧情,反倒张口就要二十两赔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借你银子时你点头哈腰,我帮你解围时你感恩戴德,如今转过身就翻脸不认人,倒打一耙上门讹钱,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还要不要脸?”
谢狸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为了几两银子,连最基本的情义廉耻都可以抛到脑后,像你这样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之人,就算今天我赔了你银子,日后你照样会为了私利反咬一口!我就是把银子砸进水里,也绝不会给你这种白眼狼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