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薄纱,温柔又冷清地覆在逐云居的每一处角落,地上那几坛刚从土里挖出的梨花白,还沾着潮湿的黑泥,封泥被轻轻磕松,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酒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悄悄散开,藏都藏不住。
岳放云立在原地,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咔嗒”一声轻响,清越又沉稳,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院门收回,慢悠悠落在老槐树下那一排酒坛上,视线轻轻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那几坛被特意挖出、却没来得及开封的酒,看着地上散落的泥土,再看看眼前一身狼狈、眼眶还带着一点红、强装镇定的谢狸,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衣袂扫过地上的草屑,声音在昏暗中温和又清晰,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宠溺。
“你把我藏了这么久的酒,全从土里挖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一僵的背影,语气轻缓,却一针见血。
“不等师傅回来,就独自偷喝,还在这里借酒撒气,闹得这么大动静。”
岳放云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更深,轻声吐出一句。
“真是个不等不及、又不让人省心的逆徒。”
谢狸嘿嘿一笑,顺手指了旁边正在偷乐的温旗玉:“他挖的。”
何宝德跑远之后,院落里只剩下三人,晚风带着微凉的酒气轻轻浮动,地上那几坛带着湿泥的梨花白在昏暗中格外扎眼。谢狸被岳放云戳破小心思,脸颊微微一热,立刻梗着脖子不肯认,眼珠飞快一转,当场就把锅甩给了身旁的温旗玉。
她伸手一指南边站着的温旗玉,语气理直气壮,还带着几分恶人先告状的理直气壮:“师傅您可别冤枉我!这酒可不是我挖的,是他!是温旗玉嘴馋,非要我把埋在树下的酒刨出来,我拦都拦不住!”
温旗玉原本还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好戏,一脸悠闲地看着师徒二人打趣,冷不丁被谢狸这么猝不及防地泼了一身脏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狸,又缓缓转过头,心惊胆战地望向岳放云。
月光恰好从槐树叶缝间漏下,落在岳放云握剑的手上,鞘口寒光若隐若现,明明只是安静垂在身侧,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温旗玉方才还轻松散漫的神情瞬间垮了,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喉结紧张地滚了一下,连声音都变得磕巴。
“谢狸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挖酒了!”
他急得连忙摆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柄随时可能出鞘的长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慌乱,“岳先生您别听她乱讲,这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一下土!我是无辜的!”
温旗玉此刻真是哭笑不得又心惊胆战。
别人怕何宝德那种泼皮,他怕的是岳放云这一剑。
万一被误会成带坏徒弟、偷挖师傅藏酒的恶人,他今天恐怕真的要横着走出逐云居了。
谢狸在一旁偷偷挑眉,憋住笑,心里乐开了花。
叫你刚才一直看戏,这下,总算拉你下水了。
岳放云的目光终于从地上那几坛沾着湿泥的梨花白移开,慢悠悠落在谢狸身上,视线轻轻一扫,便落在了她身上那套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捕快服上。
深蓝色的捕快衣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衣角还沾着泥土与草屑,腰带歪歪扭扭系着,配上她此刻依旧气鼓鼓、眼眶微红的模样,半点没有官府中人的端正模样,反倒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顽劣小猴。
岳放云看着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调侃的冷笑,声音清冷却又藏着掩不住的纵容,慢悠悠开口,字字都戳在谢狸的痛处:
“哟呵,我不过几日不在,你现在还当上捕快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圈,语气里的戏谑更浓,故意板起脸,冷笑着补了一句:
“这宣城的官府怕不是瞎了眼,才会找你这等上房揭瓦、偷酒撒泼的泼猴进去当差,也不怕你把整个衙门闹得鸡飞狗跳。”
谢狸被岳放云这一通毫不留情的吐槽堵得一噎,当场就垮下了脸,心里瞬间翻起好一阵委屈又无奈的嘀咕,暗暗疯狂吐槽:
师傅!你就这么吐槽你亲徒弟真的好吗?
我这刚当上捕快,好歹也是正经官府在册的人,不说给我撑撑场面,反倒一回来就先损我,说我是泼猴,还说官府瞎了眼才收我。